离开吟傲宫那日,天色灰蒙蒙的,像要落雨。安宁走在最前头,阳云澈跟在身后,小满蹦蹦跳跳地在前面探路。刚转过山脚,就听见路边传来一个声音。
“小薇——小薇啊——你的头发怎么这么黑呢——像墨汁泼在天鹅绒上——”安宁脚步一顿。路边蹲着个穿青衫的年轻男子,正对着一丛野花说话,语气深情得仿佛在跟情人告白。“小薇——你的脸蛋怎么这么红呢——像春天的桃花——像晚霞——像——”“像猴屁股。”安宁接了一句。
青衫男子猛地抬头,差点一屁股坐进花丛里。他长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弯弯,嘴唇薄薄的,天生一副能说会道的样子。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抓了现行的偷花贼。
“你、你谁啊?”他结结巴巴地问。
安宁抱着胳膊:“你又是谁?”
“我?”青衫男子站起来,掸了掸袖子,忽然换了一副正经面孔,“在下青尘,吟傲宫首席花匠,兼掌春季幻境,兼——”“兼什么?”
“兼跟花说话的人。”他理直气壮。
阳云澈在后面咳了一声。
青尘这才注意到他,脸色一变:“云、云澈哥?你怎么下山了?师父说你出去接人,接的就是她们?”他目光在安宁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凑近,“这位姑娘,你生得好生面善。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前世?前前世?前前前世?”
安宁往后退了一步:“你见谁都这么说吧?”
“冤枉!”青尘捂着胸口,一脸受伤,“我青尘活了八百年,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过这话。小薇可以作证——”他转头看那丛野花,“是吧小薇?”
野花没理他。
安宁无语。
阳云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把青尘拨到一边:“别闹。她是吟傲宫的主人。”
青尘的笑容僵在脸上。
“主人?”他看看阳云澈,又看看安宁,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主人!青尘有眼不识泰山!主人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赶我走!我虽然只会一招春天,但我会种花、会扫地、会做饭、会——”
“会什么?”安宁问。
“会说话。”青尘抬起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主人,我这张嘴,八百年来还没人说过不好。”
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起来吧。”
青尘麻溜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凑到安宁身边:“主人,你笑起来真好看。比小薇还好看。小薇你别生气啊——”他回头冲野花喊,“我说的是实话!”
安宁:“……你跟一朵花道歉?”
“花也是有感情的。”青尘一本正经,“主人你不知道,我修了八百年春天,最懂这个。一朵花高不高兴,开得就不一样。你看这朵——”他指着一朵小白花,“它就开得很开心。为什么?因为我夸它了。”
安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这狐狸,脑子可能有点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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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尘很快就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他走在安宁旁边,嘴就没停过。
“主人,你叫什么名字?”
“安宁。”
“安宁……好名字。安宁,宁静,安详。一听就是大人物。不像我,青尘,青色的灰尘,一听就是个跑腿的。”
安宁忍不住笑。
“主人你笑了!你笑起来真好看。我跟你讲,我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美人,但像主人这样——”他顿了顿,认真地说,“这样越看越好看的,还真没见过。”
阳云澈在后面冷冷开口:“你昨天还说卖豆腐的西施好看。”
“那不一样!”青尘回头辩解,“西施是西施,主人是主人。西施好看是好看,但看久了也就那样。主人不一样——主人是越看越好看,看一天好看,看一年好看,看一辈子——”
他忽然停住,耳朵尖红了。
安宁挑眉:“看一辈子什么?”
青尘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看一辈子都不会腻。我是说,主人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舒服。舒服!不是别的意思。”
安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青尘别过脸去,耳朵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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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座破庙歇脚。
青尘自告奋勇去捡柴,一去就是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抱着一捆干柴,嘴里还在念叨:“小薇,你别推我嘛,我知道你喜欢安静。我就再说一句——你今天真好看。”
安宁坐在火堆旁,看着他忙前忙后地生火。
青尘生火倒是比阳云澈利索,三下两下就点着了。他蹲在火边,拿树枝拨着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主人,”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修春天吗?”
“为什么?”
“因为春天好看。”他顿了顿,“也因为小薇喜欢春天。”
安宁没说话。
青尘笑了笑,那笑容跟白天不一样,没那么嬉皮笑脸了。
“小薇是个凡人。我认识她的时候,还是一只狐狸。她救了我,给我包扎伤口,喂我吃东西。她总说我眼睛好看,说像山里的琥珀。”他低头拨着火,“后来我修成了人形去找她,她已经嫁人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她死了。”青尘的声音很轻,“死的那天是春天,满山的花都开了。我就想,我要是能留住春天,是不是就能留住她?”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修了春天?”
“嗯。”青尘抬起头,笑了笑,“可惜留不住。春天每年都来,每年都走。小薇也是。”
火堆噼啪作响。
安宁忽然说:“她一定很高兴。”
青尘愣了一下。
“有人替她把春天留下来。”安宁看着火堆,“她要是知道,一定很高兴。”
青尘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别过脸去。
“主人,”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真的很会说话。”
安宁笑了:“跟你学的。”
青尘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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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安宁起来的时候,门口放着一把野花。
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用草茎绑着。花瓣上还挂着露水。
她愣了一下,拿起花,转头看见青尘蹲在墙角,假装在系鞋带。
“青尘。”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主人,怎么了?”
“这花你放的?”
“什么花?”他装傻,“哦,那个啊。可能是风刮来的。山里的风嘛,什么都能刮来。上次还刮来一只鞋呢。”
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风刮来的。”她把花拿进屋,找了个破罐子插上。
青尘站在门口,耳朵尖红红的。
阳云澈路过,看了他一眼。
青尘赶紧别过脸,假装在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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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安宁门口每天都会多出一把花。
有时候是野花,有时候是山茶,有时候是几枝桂花,香得满院子都是。
青尘从不承认是自己放的。
“风刮的。”他每次都这么说。
“山里的风真懂事。”安宁回他。
“那可不,”青尘一本正经,“山里的风有品位,知道什么花好看。”
安宁忍着笑。
有一次安宁出门早,正好撞见他蹲在门口摆花。他蹲在那儿,把花一根一根地整理好,让每一朵都朝外。那认真劲儿,像在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安宁站在他身后,看了好一会儿。
“风还会摆花?”
青尘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手里的花撒了一地。
“主、主人!你怎么这么早!”
安宁忍着笑,弯腰帮他捡花。
“别叫主人了,叫我安宁就行。”
青尘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安、安宁……”
“嗯。”
“安宁……”
“嗯,听见了。”
青尘低下头,把花捡起来,递给她。
“给。”
安宁接过来。今天的全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
“你每天都去摘花?”
“嗯。”
“不累?”
“不累。”青尘摇头,声音小小的,“摘花的时候,我能跟小薇说话。”
安宁看着他,忽然问:“小薇喜欢什么花?”
青尘想了想:“她喜欢白色的。她说白色干净,像雪。”
安宁低头看看手里那把白花。
“那就送白的吧。”她说,“不用换颜色了。”
青尘愣了一下,眼睛慢慢亮起来。
“真的?”
“真的。”
他咧嘴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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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云澈看出来了。
“青尘。”有一天他叫住他。
青尘缩了缩脖子:“云、云澈哥。”
阳云澈靠在树上,抱着剑。
“你天天送花,图什么?”
青尘愣住。
“不图什么……”他小声说,“就是想送。”
阳云澈看了他一会儿。
“她不喜欢你。”
青尘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他低下头,“她心里只有报仇。等报了仇,她就会走。”
“那你为什么还送?”
青尘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声音很轻,“因为送花的时候,我不用想以后。”
阳云澈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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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青尘在路上施法,被青玄抓了个正着。
“青尘!”白胡子老头气冲冲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鸡毛掸子,“你又偷跑出来施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外面乱用春天!”
青尘吓得躲到安宁身后:“师父!我没乱用!我就是想让大家高兴高兴!”
“高兴?”青玄气得胡子直翘,“上次你在镇上施法,满街的人抱着树喊情人,连衙门里的狗都谈恋爱了!县令差点把我抓去问话!”
安宁忍不住笑。
青玄这才注意到她,愣了一下,鸡毛掸子差点掉地上:“你……你是……”
阳云澈走上前:“师父,她就是我们要等的人。”
青玄盯着安宁看了半天,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吟傲宫守门人青玄,见过主人。”
安宁赶紧扶他:“别、别这样……”
青玄直起身,转头看向青尘,脸色又沉下来:“还不快过来见过主人!”
青尘从安宁身后探出头,小声说:“主人好。”
青玄瞪他:“正经点!”
青尘赶紧站直,规规矩矩行礼:“主人好。”
安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在施法?”
青尘点头。
“施给谁看?”
青尘愣了一下,低下头:“……给小薇看。”
安宁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看吗?”
青尘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想。她最喜欢春天。她说过,要是能一直活在春天里就好了。”
安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就施吧。”
青尘愣住:“啊?”
“我说,施吧。”安宁转头看向青玄,“师父,让他施。我在这儿看着,出不了乱子。”
青玄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青尘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轻轻一推——
一股暖风从他掌心涌出,带着花的香气。路边忽然开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层一层,像春天的潮水漫过来。
安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从脚下蔓延开去,一直开到天边。
她忽然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花丛中,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她知道那是谁——那是她娘。她娘站在花里,朝她笑。
安宁鼻子一酸。
花很快谢了。那人影也散了。
安宁站在原地,好久没动。
青尘小心翼翼地问:“主人,你看见什么了?”
安宁回过神,笑了笑:“看见我娘了。”
青尘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安宁拍拍他的肩膀,“挺好的。谢谢。”
青尘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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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走的那天,青尘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白花。
天还没亮,露水很重,他的鞋都湿了。
安宁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青尘?”
他把花递过去。
“给。”
安宁接过花。白的,干干净净的。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
“以后别送了。”
青尘低下头。
“……嗯。”
安宁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是个好狐狸。”
青尘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安宁笑了笑,转身走了。
阳云澈跟在她后面,小满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
青尘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
“小薇,”他小声说,“她又走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花香。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去。
石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朵小白花。
青尘蹲下来,看了很久。
他把它摘下来,小心地放进袖子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还有一朵蔫了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