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乡老宅的西厢房,已经空了大半年。
安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木门,没有进去。阳云澈站在她身后,小满拽着她的袖子,仰头问:“安宁姐姐,你不进去看看吗?”
“不进了。”安宁说,“等回来再看。”
她转身,往巷口走。梅寒枝站在老槐树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袱,正跟隔壁刘婶说话。刘婶嗓门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梅先生,您这又要出门啊?上回的茯苓糕还没谢您呢。”
“小事。”梅寒枝笑了笑,“刘婶,帮我看着点院子,别让野猫进去。”
“行行行,您放心去!”
安宁走近,梅寒枝转过头来。他脸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只是眼下多了两道青黑,像是好几宿没睡。
“来了?”他问。
“来了。”安宁说,“你说的那个东西,在哪儿?”
梅寒枝抬头看了看天:“在云梦泽深处。要快,再过三日,湖面就要封冻了。”
阳云澈抱着剑靠在墙上,懒洋洋地开口:“梅先生,你那个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梅寒枝看了他一眼:“能洞悉过去未来。”
阳云澈挑眉:“这么厉害?那你怎么不去拿?”
“拿不到。”梅寒枝苦笑,“那东西认主。我试过三次,每次都被弹出来。”
“那凭什么安宁能拿到?”
梅寒枝看着安宁,目光温和:“因为她是龙女。”
安宁皱眉:“我还没觉醒。”
“快了。”梅寒枝说,“拿到它,你就能看见自己该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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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在苍梧乡以北三十里,是一片终年雾气笼罩的沼泽。
三人跟着梅寒枝走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晌午,终于看见那片灰蒙蒙的水面。雾气很重,三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水里长着枯黄的芦苇,风吹过,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小满打了个寒噤:“安宁姐姐,这里好冷。”
安宁把他往身边拉了拉:“别乱跑。”
梅寒枝走在最前头,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大家别出声。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安宁屏住呼吸,盯着那片白茫茫的雾。一个影子慢慢浮现——不是人,是一只鹿。通体雪白,角上挂着水珠,站在水中央,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是……”阳云澈手按上剑柄。
“别动。”梅寒枝低声说,“它是引路的。”
白鹿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往雾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像是在等他们。
“跟上。”梅寒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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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把他们带到一片开阔的水域前,消失了。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梅寒枝站在水边,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铜小鼎,放在地上。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他指着水面,“渊镜。”
安宁低头看。水里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它能看见过去未来?”她问。
“能。”梅寒枝说,“但不是谁都能看。你得先让它认你。”
“怎么认?”
“把手伸进水里。”
安宁蹲下来,手刚碰到水面——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她往水里拽!
“安宁!”阳云澈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别拉她!”梅寒枝喝道,“她在被试探,你一拉就断了!”
阳云澈的手僵在半空,没松,也没拉。
安宁整个人被拖进水里。水冰凉,像无数只手把她往下拽。她拼命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黑得她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自己是在下沉还是在上升。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女孩蹲在石桥上看鱼,穿着淡蓝衫裙,用白绸带绑着头发。
安宁的心猛地揪紧。
画面一转,那个女孩坐在集市上,低着头,一脸委屈。旁边的人指指点点,以为是安宁欺负了她。
安宁想转头,却动不了。水底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像在等她的反应。
“你以为她会遭报应?”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会的。她只会过得越来越好。你恨她,她不知道。你恨她,伤的是你自己。”
安宁咬着牙。
“放下。”那个声音说,“放下,你就能看见未来。”
“我放不下。”安宁说。
水底沉默了一瞬。
“那就带着。”那个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没那么冷漠,“带着也行。谁规定一定要放下?”
安宁愣住。
水面忽然亮了。她看见阳云澈站在岸边,手按在剑柄上,眉头紧锁。看见小满蹲在水边,急得直哭。看见梅寒枝站在远处,手里捏着那个青铜小鼎,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什么。
她看见自己从水里浮起来。
不是现在。是以后。她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无数人影。她看不清那些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们都在等她。
水底那个声音又响了:“看见了吗?”
“看见了。”安宁说。
“还要看吗?看更多?看每个人的过去,每个人的未来?”
安宁想了想:“不看了。”
“为什么?”
“因为看了也没用。”安宁说,“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知道了又怎样?又不能替他们活。”
水底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面镜子从黑暗中浮上来。
不大,巴掌大小,通体漆黑,镜面却亮得能照见人的眉毛。安宁伸手接住,冰凉的,沉甸甸的。
“拿着吧。”那个声音说,“你是第一个说‘不看了’的人。”
安宁握着镜子,往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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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阳云澈一把把她拽上岸。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她,脸色不太好。
安宁抹了把脸上的水,举起手里的镜子:“拿到了。”
小满扑过来抱住她:“安宁姐姐!你吓死我了!你在水里待了好久好久!”
“多久?”
“一炷香。”梅寒枝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镜子,目光复杂,“你是唯一一个拿到的。”
安宁低头看着那面镜子。镜面亮亮的,照出她湿淋淋的脸。
“这东西怎么用?”她问。
梅寒枝摇头:“我不知道。它认了你,自然就会告诉你。”
阳云澈在旁边盯着那面镜子,忽然问:“你刚才在水里看见什么了?”
安宁想了想,没说实话。“看见一条鱼。”她说。
阳云澈明显不信,但没追问。
小满凑过来:“安宁姐姐,给我看看!”
安宁把镜子递给他。小满对着镜面照了照,歪着头:“什么也没有啊。”
“那是你的还没到时候。”梅寒枝说,“它只给该看的人看。”
小满有点失望,把镜子还给安宁。安宁接过来,揣进怀里。镜子贴着心口,凉丝丝的,但不冰,像冬天里的一捧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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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阳云澈走在最后面,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水里,是不是看见那个姓沈的了?”
安宁脚步一顿。
“你怎么知道?”
阳云澈没回答,只是说:“有些人,不值得你记着。”
安宁笑了笑:“我知道。”
“知道还记着?”
“记着又不耽误我往前走。”安宁回头看他,“你记不记着你师父?”
阳云澈沉默了一瞬。
“记着。”
“那不就行了。”安宁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小满在旁边蹦蹦跳跳,忽然问:“安宁姐姐,那面镜子真的能看见未来吗?”
“能吧。”
“那你看见我以后什么样了?”
安宁想了想:“看见了。你以后很高,很厉害,比云澈哥哥还厉害。”
小满眼睛亮了:“真的?!”
阳云澈在后面哼了一声:“做梦。”
安宁笑了。
梅寒枝走在最前头,忽然开口:“安宁。”
“嗯?”
“你刚才说,看了也没用。”他顿了顿,“是真的这么想,还是说给那东西听的?”
安宁想了想:“真的这么想。”
梅寒枝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别的什么。
“你比你外祖母通透。”他说。
安宁愣了一下,没接话。
走到巷口时,天已经快黑了。刘婶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裳,看见他们,招呼了一声:“梅先生回来啦?院子里我替您看着呢,没进猫!”
“多谢刘婶。”梅寒枝笑了笑。
安宁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扇旧木门。小满拽着她的袖子:“安宁姐姐,你不进去看看?”
“不进了。”安宁说,“明天再来。”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阳云澈跟上来,小满跑在前头。走到巷口时,安宁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梅寒枝还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西厢房的方向。暮色里,他的背影显得很单薄。
安宁想起外祖母说过的话——“他年轻时,是个好人。”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怀里的镜子贴着心口,凉丝丝的。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被过去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