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垣安宁离开青州那日,恰逢白露。细雨如丝,将青灰的城墙浸润得颜色深了一层。
安宁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沐云氏带着丫鬟跟了上来,踩了一脚安宁,脸上的表情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又像是还想再踩一脚。“走这么慢,还指望谁来送你啊?”沐云氏冷笑道,“这个家被你搅得鸡飞狗跳,如今可算清净了。”安宁脚步顿了顿,懒得理她,没有回头。沐云氏继续说:“也不知是哪辈子造的孽,生出你这么个东西。打小就古怪,浑身冒光不说,长大了更了不得——连陈府的宴席都敢给我丢人。新垣家的脸面,可全让你丢尽了!”安宁听这话音,耐不住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看着这个继母,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让沐云氏心里莫名发毛。安宁说,“母亲,您说的都对。”沐云氏一愣没想到这丫头居然反性了,居然没顶嘴。紧接着安宁又来了一句“我古怪,我丢人,我给家里人添麻烦啦。您说的这些,我都认。可您也别忘了,您儿子有样子学样子,看看怎么孝敬你的吧。”沐云氏,被怼的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安宁转身,继续往前走。沐云氏回过神来,又追了两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是你母亲,说你几句还不乐意了?你以为我想管你?要不是你爹非要把你留在家还轮不上你在我面前说话——”“够了。”新垣明远的声音从城门下传来,低沉,带着一丝疲惫。沐云氏闭嘴了。新垣明远走过来,站在安宁面前。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女儿今年十三了,眉眼生得像她死去的亲娘,可性子一点都不像——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倔强的丫头呢?“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安宁抬头看着他。“你的存在,给家里平添了许多麻烦。”安宁没说话。“你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一直忙于商户,无暇顾及你。你也……莫要怪父亲。”他把手里的银子递过去。“此去苍梧乡,要多听外祖母的话。平日收敛一些。”安宁低头看着那包银子。白花花的,少说二十两。够普通人家过半年了。她看都没看一眼,新垣明远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安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父亲安心。女儿已经长大。可以自食其力。”新垣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沐云氏在旁边嘀咕:“装什么清高?不要拉倒,省下了。”新垣明远回头瞪了她一眼。沐云氏讪讪闭嘴,嘴里还在嘟囔:“人送走了,说那些干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走了清净。”
安宁听见了,却没回头。她走到马车前,车夫老刘掀开帘子。她抬脚上车,坐进去之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新垣明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银子,望着她。沐云氏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得飞快,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安宁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新垣明看着安宁上了那辆青篷马车。这一去山高路远,在无人给新垣家添麻烦了,再见了,青州。
马车驶出。她颠了颠自己往日存的盘缠,这些可是金子,比那个抠搜的新垣老爷,给的超出百倍不止。安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是自由的味道。车夫老刘说:“三小姐,苍梧乡不远,明日晌午便到。”“走吧,刘叔。”安宁的声音笃定。马鞭啪的一下甩去,马车扬长而去……
马车在苍梧乡的老宅门前停下时,天已经擦黑了。安宁跳下车,拎着包袱站在门口,打量着这座有些破旧的宅子。黑瓦白墙,墙头探出几枝干枯的藤蔓,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这就是外祖母的家。
她推开门,吱呀一声,像是惊动了整个院子。院子里,一个瘦削的老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个竹筛子,里头铺满了笋干。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粗布衣裙,头发挽得规整,只插了根木簪。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张脸让安宁愣了一下——额头开阔饱满,顶骨高耸,在暮色里竟像有层淡淡的光晕。可是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是怎么回事?
苏老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来了?”“外祖母。”安宁规规矩矩地行礼。
苏老太没应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继续摆弄笋干。安宁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她低头看着苏老太的背影。老人蹲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正一片一片地翻着笋干,动作熟练,像做过无数次。安宁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走过去,蹲在苏老太旁边。“祖母,路程不远,想着要来见您,就不累了。”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笋干,“您这是在晒笋干儿嘛?”“对啊。”苏老太头也不抬,“笋干晒好,冬天炖肉吃。”安宁点点头,正想问问外祖母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忽然听见苏老太说:“那来吧。”安宁愣住。“啊?”苏老太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快来帮忙啊。这么多笋干,我一个人得翻到什么时候啊?”安宁张了张嘴。不是……您不先让我进屋歇歇?不先问问路上累不累?不先倒杯水?直接就让干活?她心里瞬间涌过无数念头——确定就不客气客气了?好歹我也是第一次来,您不先认认亲?外祖母您这待客之道……是不是有点问题啊?可苏老太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笋干了,完全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安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皱纹深刻,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算了。不跟她计较了。这毕竟是自己唯一可以呆的地方了。她把包袱放在旁边,挽起袖子,蹲下来。“好。”苏老太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没有。“筛子在那边,自己拿。”安宁起身去拿了个竹筛子,回来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笋干一片一片摆好。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暮色里,谁也没说话。晚风轻轻吹过,带着笋干特有的清香,安宁偷偷看了苏老太一眼。老人的动作很慢,却很稳。每一片笋干都摆得整整齐齐,间距几乎一样。她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外祖母生性乖戾,处事要圆滑些。”乖戾?这不就是……有点奇怪吗?可奇怪归奇怪,蹲在这儿干活,好像也没有在青州十年让她待的那么难受。“祖母,”她忍不住开口,“您每年都晒笋干吗?”“嗯。”“就您一个人?”“嗯。”安宁沉默了,心想外婆是只会嗯吗?。苏老太习惯一个人,每年都晒笋干。晒好了,冬天炖肉吃。一个人吃。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苏老太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瞥了她一眼。“哭什么?又不是让你白干。等会儿炖肉,有你一份。”安宁愣了愣,我这祖母还会多说话的,忽然笑了。“好。”暮色渐深,筛子里的笋干渐渐摆满了。安宁正翻着笋干,墙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声响。咚。安宁抬头看去,瞳孔微微一缩。一只巨大的黄猫趴在墙头。那猫大得不正常,比普通猫大出两圈不止,浑身皮毛油光水滑,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光。它没有叫。只是蹲在那儿,眼睛死死盯着筛子里的笋干,一动不动。那目光让安宁后背发凉——那不是猫看食物的目光,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目光。她刚想开口问问外祖母这猫是怎么回事——“刷!”一道黑影从她身边掠过。苏老太已经提着扫帚冲出去了。那速度快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这外祖母是奇人啊,只见扫帚高高扬起,带起呼呼的风声,朝着墙头狠狠砸去。大黄猫反应极快,蹭地往旁边一窜,扫帚砸在墙头上,啪的一声闷响,碎瓦片哗啦啦往下掉。猫没跑。它蹲在墙头另一边,盯着苏老太,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威胁,又像是在骂人。苏老太举起扫帚,指着它。“滚。”大黄猫没动。苏老太往前一步。猫往后退了一步。苏老太又往前一步。猫又退一步。一人一猫,就这样在墙头对峙。安宁看得目瞪口呆。这哪是打猫啊,这分明是……打仗?苏老太忽然转身,从筛子里抓起一把笋干,往远处一扔。大黄猫的眼睛跟着笋干转了一下,却没动。苏老太趁机一横扫帚,啪地打在猫屁股上。“嗷嗷嗷——”大黄猫终于发出一声惨叫,蹭地窜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苏老太放下扫帚,拍拍手上的灰,走回来继续蹲下翻笋干。安宁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祖母……那猫……”“野猫。”苏老太头也不抬。安宁看着墙头,那些被扫帚砸碎的瓦片还在地上,一片狼藉。“它……一直这样?”“嗯。”“它一直这么凶吗?”苏老太想了想。“凶啊。去年还抓伤过隔壁刘婶的手。”安宁倒吸一口凉气。“那您还敢打?”苏老太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困惑。“它凶它的,我打我的。它凶我就不打了?”安宁被这逻辑震住了。苏老太继续翻笋干。“它敢再来,我就敢在打。看谁先认怂。”
安宁看着她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执拗的坚决。她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生性乖戾”了。不是脾气坏,是……不管对面是谁,都敢往前冲。
夜里,苏老太真炖了一锅肉。肉是腊肉,炖得软烂,汤里飘着几片笋干,香得能把人馋哭。安宁吃了一碗,又添了一碗。苏老太看着她吃,眼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慢点,没人跟你抢。”安宁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这是她在苍梧乡的第一个夜晚。好像,还不错。
次日,阳光从西厢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墙上那幅泛黄的画卷上。安宁正拿着抹布,正擦拭着香案。苏老太蹲在地上,从一个旧木箱里往外掏东西——几本发黄的账册,一叠褪色的绣样,还有一只缺了盖的茶壶。“外祖母,这画的是什么?”安宁抬头看着墙上那幅层层叠叠的画卷,线条扭曲,像漩涡又像云纹,看久了竟有些晕眩。苏老太头也不抬:“这是你外祖父欠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攒出来的。”安宁手一顿,愣在原地。这又是什么意思?“……啊?”苏老太抬头看她,忽然笑了,缺了颗牙的豁口露出来。“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她站起来,拿起鸡毛掸子,对着那画掸了掸灰。“就是个普通山水画,当年两文钱在地摊上买的。摊主说能镇宅,我问他镇什么,他说镇小人。”安宁眨眨眼:“您信了?”“没信啊。”苏老太把鸡毛掸子放下,“但我一想,那会儿家里小人挺多,两文钱买个心安呢,不亏。”安宁忍不住笑:“那镇住了吗?”苏老太认真想了想。“你大舅那媳妇,算不算小人?”安宁愣了一下:“大舅母?”“对。”苏老太继续翻木箱,“就她啊,刚嫁进来头一年,天天在我背后嚼舌根,说我偏心你二舅,克扣他们房的份例。”安宁好奇:“您克扣了吗?”“克扣什么?”苏老太翻个白眼,“他们家那份,我一颗米都没少给。她自己不会过日子,月月不够花,倒怪我头上。”她从木箱里翻出一块旧布,抖了抖,盖在杂物上。“后来有一回,她偷摘我院里的枣,被我逮个正着。从那以后,见我就绕道走。”安宁想了想:“那这画……镇住她了?”苏老太耸肩:“不知道。反正她现在不来了,清静的很。”
安宁擦完香案,目光落在案上的香炉上。那香炉是铜的,表面发黑,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香灰。都快满出来了。“外祖母,这香灰怎么不倒掉?”“不能倒。”苏老太走过来,神情严肃,“这些都是陈年怨气,还养着呢。”安宁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养、养着?”“对。”苏老太把香炉端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墙角,“等攒够一炉,撒你大舅家门口,保准他三天拉肚子。”安宁哭笑不得。“啊?真有用吗?”“谁知道呢。”苏老太拍拍手上的灰,“反正你大舅上次回来,真拉肚子了。”安宁愣了愣:“是您撒的?”“我还没撒呢。”苏老太理直气壮,“他自己偷吃了我腌的三年陈酱瓜,怪我咯?”安宁:“……”苏老太继续说:“那酱瓜我腌了三年,就等着开春吃的。他倒好,趁我不注意,翻出来啃了半坛子。”“半坛子?!”“对。吃完当天夜里就开始跑茅房,一宿跑了七八趟。”苏老太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第二天脸都绿了。”安宁笑得直不起腰。“那您骂他了吗?”“骂什么?”苏老太坐下,慢悠悠地倒了杯茶,“他自己偷吃的,我又没拿刀逼他。再说了——”她喝了一口茶,神情惬意。“看他拉肚子,我心里还挺痛快的。”安宁笑着摇头。笑够了,安宁又问:“那大舅后来知道是酱瓜的问题吗?”“他知道。”苏老太放下茶杯,“他第二天跑来问我,说娘您那酱瓜是不是坏了?”“您怎么说?”“我说没坏啊,我自己吃了半根,好好的。”苏老太一脸无辜,“可能是你肠胃不行,虚不受补。”安宁捂着嘴笑。“大舅信了?”“信不信的,反正他没再偷吃。”苏老太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不过从那以后,他回来得更少了。”安宁沉默了一下。“外祖母,您……想大舅吗?”苏老太没回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想什么想。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不来往,倒也清静。”话是这么说,可安宁看见她的手孤独的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收拾完西厢,苏老太去灶房做饭。安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我这外祖母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算了,说不清。
正说着,院门被拍响了。“娘!儿子回来看您了!”那嗓门亮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苏老太手一抖,差点把陶罐摔了。“娘!我来给您送好东西啦!”苏老太正在灶台边熬膏药,眼皮都没抬:“你能送啥好东西啊?又是摇椅?上回那把我还没坐散架呢。”“不是摇椅!”大舅把麻袋往地上一墩,解开绳,“您看!”滚出来六个圆滚滚、绿莹莹、纹路清晰的陈家瓜。腊月天,陈家瓜。苏老太手里的木铲停了。“……哪来的?”“江南进的好货!”大舅满脸邀功,“儿子特地托人走水路运来的,这一瓜要一两银子呢!您尝尝,可甜了。”苏老太盯着那堆瓜,心想还要一两银子?眼神复杂。半晌,她说:“败家玩意儿。”然后把木铲一放,开始挑瓜。安宁蹲在一边看着,发现外祖母挑瓜的手法极其专业——拍、弹、听、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最后挑出最圆的那只,抱在怀里掂了掂。“这个留下吧。剩下的,你拿回去吧。”“娘,都是给您的——”“你快拿回去。”苏老太把瓜往灶台边一搁,“我两个人,吃六个瓜,是要撑死我”大舅讪讪没办法,又把五个瓜扛回车上。临走时还回头:“娘,那瓜您趁新鲜吃啊!”苏老太没理他,低头研究瓜皮纹路。当天夜里,安宁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披衣起身,循声摸到灶间。
月光下,苏老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那只大瓜。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外祖母?”安宁吓了一跳,“您这是……”“嘘。”苏老太神情严肃,“我在杀瓜。”刀刃抵在瓜皮上,缓缓施力。“咔嚓。”清脆的一声裂响。瓜裂应声而开,露出白瓤,香香甜甜。苏老太深吸一口气。那表情,像鉴宝大师验出真品似的。“好瓜。”她说。然后她吃了。一口,眯眼。二口,点头。三口,又吃了一块安宁站在旁边,看着她外祖母以一种极其专注、心无旁骛的姿态。“外祖母,您不是说……趁新鲜吃?”苏老太嘴里含着瓜,含糊不清:“这不新鲜着呢吗。安宁你也尝尝。”“不了。我是说……您晚饭不是吃过了?”“晚饭是晚饭,瓜是瓜。”苏老太又挖一勺,“胃有四个,知道吗?一个装饭,一个装菜,一个装汤,还有一个。”她拿勺一指,“专门装瓜。”安宁心想我这祖母是不一般人啊。人家都一个胃,她有四个。她是牛嘛?半个瓜见底,苏老太意犹未尽地放下勺,看了看剩下的半个。“……留着明早吃。”她用纱布仔细盖好,端端正正放进橱柜。动作虔诚得像供奉法器。
子时三刻。西厢房传来一声闷响。安宁再次惊醒。这回声音又不太对。她摸黑走到西厢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嘶……”“外祖母?”“……没事。”门开了一条缝。苏老太扶着门框,脸色微妙。安宁瞬间懂了。“瓜……”“瓜是好瓜。”苏老太咬牙,“就是太凉了。”她缓缓挪向恭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安宁追上去:“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请什么大夫啊。”苏老太头也不回,“睡你的觉。”恭房的门“砰”地关上。安宁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充满悔恨的叹息。足足一炷香工夫。苏老太出来时,脚步虚浮,扶着墙。安宁见状赶紧搀住她。“外祖母,您还好吧?”
苏老太没说话。她缓缓走回西厢,在蒲团上坐下,沉默了许久。然后,她从暗格里请出了《墟渊经》。安宁心头一凛。这是要干嘛……只见苏老太翻开经卷,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闭目低诵:“墟渊在上——”声音肃穆,字正腔圆。“不孝子安国,携寒瓜上门,致老母肠胃不适,一夜三起。”她顿了顿。“愿他今夜,同享此福。”念完,她合上经卷,心满意足地吹了灯。安宁站在黑暗里,久久无言。内心想:所以您拉肚子,就要咒大舅也拉肚子?这还真是母子心连心啊…
翌日清晨。大舅又来了。这回他扶着摇摇欲坠的门框,一下子把门框撞飞了。“这破门,早该修了。害我绊了一跤。”脸色比苏老太昨晚还微妙。“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您昨晚……吃瓜了吗?”苏老太正在喝粥,眼皮都没抬:“吃了。”“好吃吗?”“还行。”大舅扶着门框,欲言又止,脸色发白。安宁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端坐如钟,一个摇摇欲坠。她忽然发现,苏老太嘴角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苏老太太心想真是痛快。
“娘,”大舅艰难开口,“儿子昨晚……不知怎的,跑了一宿恭房……”“是吗。”苏老太语气平平,“着凉了吧。腊月天乱跑什么。”“我没乱跑,我就在家……”“那就是吃坏肚子了。”苏老太放下碗,“让你别乱买东西。瓜是好瓜,人没口福。”大舅扶着门框,委屈得像只淋了雨的狗。
安宁实在看不下去,小声说:“外祖母,大舅脸色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不用。”苏老太起身要走,“他年轻,扛得住。”她从灶台边捧出那半个用纱布盖着的瓜,递到大舅面前。“这半个你带回去。”大舅一愣:“娘?”“趁新鲜吃。”苏老太把瓜塞进他怀里,哪里来的,回哪里去。神情慈祥,“别放坏了啊。”大舅捧着瓜,眼眶竟有些湿润。“娘……”他哽咽,“您还是疼儿子的……”安宁在旁边,拼命咬住下唇。忍住不笑。心里想,大舅,那瓜隔夜了,而且外祖母就是想让你也尝尝她受过的苦……大舅千恩万谢地走了。
苏老太站在门口,目送他的马车远去。等车影消失在巷口,她转身,终于没绷住,露出缺了颗牙的笑。“明儿个在给他送条新棉裤。”她说,“算我慈悲。门框该修了。”安宁望着她外祖母的背影,忽然想起经书上那句话:墟渊之道,以直报怨。她外祖母修了三十年,把“直”这个字,领悟出了新的高度。这哪是墟渊道,这是“不许你比我舒坦”道。
当晚。苏老太喝着热姜茶,烤着炭盆,脚边还搁着个汤婆子。安宁问:“外祖母,您还难受吗?”“不难受了。”苏老太满足地吁了口气,“有人陪着,就没那么难受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就是家人。”安宁望着她外祖母慈祥的侧脸。您管这叫家人?这分明是垫背的……
窗外,月色清寒。远处隐约传来大舅家方向的一声悠长叹息,混在风里,若有若无。苏老太端起姜茶,浅浅抿了一口。“这瓜,”她说,“明年还让他带。”安宁沉默良久。“外祖母,您明年还吃啊?”苏老太看她一眼,目光睿智如得道高僧:“吃还是得吃。但不能多吃。”她把姜茶搁下,拢了拢膝上的薄毯。“半瓜之厄,方知节制。”安宁点头受教。翻译过来就是——馋是真的馋,但半拉就够了。炭火噼啪,映着祖孙俩的影子在墙上轻轻地晃。
一日午饭时,安宁想起云渺峰。“那位白胡子前辈说,我身上这些奇怪的事,或许能在云渺峰找到缘由。”她舀了勺汤,“外祖母,您听说过云渺峰吗?”苏老太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屋子里忽然静下来了。只有窗外麻雀啄食的细碎声响,和锅里汤水滚沸的“咕嘟”声。“你见着谁了呀?”苏老太问。““白胡子前辈说,我身上这些怪事,可能跟云渺峰有关。”苏老太夹了块腌黄瓜,嚼得嘎嘣脆:“哪个白胡子?是不是左眉有疤、说话爱拽文那个?”安宁点头:“您认识?”“认识,怎么不认识。”苏老太翻了个白眼,“三十年前他也这么忽悠我的,说什么‘仙子骨骼清奇,不入仙门可惜了’——结果呢?我问他修仙管不管饭,他说要辟谷。我说那不行,我一顿不吃饿得慌。”安宁笑的差点喷饭。想着自己的吃货系统原来是家族遗传啊。苏老太太接着说“后来他又说,修仙能青春永驻。”苏老太撇嘴,“我问他,青春永驻了,我那死鬼丈夫是不是也得永驻?他说仙凡有别,得断尘缘。我说:“那算了,我还指望他老了瘫床上,我天天坐床头嗑瓜子气他呢。”安宁笑得筷子都拿不稳了。“所以您就……在墙上挂了虚渊图?”“那倒没关系。”苏老太盛了碗汤,“主要是他给的地址太远,说在什么云深不知处。我琢磨着,路费够我买三年腊肉了,不划算。”祖孙二人吃的惬意,太阳也倾斜了。
傍晚,巷子里的刘婶送来一篮新摘的野菜。“苏婆婆,给您尝尝鲜!”刘婶嗓门大,笑得爽朗,“哟,安宁回来啦?都长这么大了!”苏老太接过篮子,点点头,便要关门。“哎,苏老太太,等等啊!”刘婶扒着门缝,“听说您家东头那间空房租出去了?租给谁了呀?我那天看见个年轻后生进进出出的……多大年纪?娶亲没呀?”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