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第二章 胡勇篇续

谁说虚渊无真龙

胡勇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没落。更可怕的事发生了。那些水珠开始动了。一颗,两颗,三颗……它们转起圈来,一颗接一颗,竟然有了节奏。咚咚哒咚,咚哒,咚咚哒咚。“勇哥,”小四儿的声音尖得刺耳,“它们在跳舞!”胡勇的腿开始抖。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掐住了。然后他看见那些水珠“哗”地聚拢,在半空中拼成一个巨大的——猪头。那猪头栩栩如生,猪鼻子还用三颗小黑水珠点缀着,活灵活现。它悬在半空,正对着他的方向。胡勇的瞳孔瞬间放大。“勇哥!你快看!它们变成猪头了!”小四儿尖叫。“我看见了!快跑!”可来不及了。那猪头像长了眼睛一样,“嗖”地飞过墙头,精准地扣在他脑袋上。“哇啊啊啊——!”胡勇被那团臭水糊了一脸,整个人从头到脚湿透,那股恶臭直冲天灵盖,他在地上打滚,拼命想擦掉脸上的水,却越擦越臭。恶心的吐了。小四儿早就跑没影了。胡勇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家跑,一边跑一边嚎:“娘!快来救我!新垣家那个老三是个大妖怪!啊啊啊——”他跑得太急,一脚踩空,又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继续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混着那股臭水的味儿,他自己都快被熏晕了”。“我、我再也不招惹她了……”他边跑边哭,“再也不了……”我站在窗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外面,胡勇的哭嚎声越来越远。我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真好。就是不知道胡勇他娘,明天会不会又来拍门找茬。算了,管她呢。

晚饭了。清蒸鲈鱼摆在正中。安荣傲慢的伸着筷子说:“妈妈,我要鱼眼睛!”云氏夹了给他,又剔了整块鱼背的肉放在他碗里。这才看向安宁:“今日在陈府,李夫人同我说话时,你为何一直低着头?”安宁只顾低头扒碗里饭,手顿了顿心想终于话题转到我了,安宁无奈回到:“李夫人问女红针法……女儿不太擅长。”“不擅长就学。”云氏放下筷子,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桌上气氛一凝,“李家小姐比你小一岁,已是绣得一手好双面绣。你呢?上回让你绣个帕子,鸳鸯绣成了水鸭子。”“可是母亲,女儿还要读书。”安宁小声说。“所以是在怨我没给你请师父?”云氏挑眉,“新垣家是商户,不是官宦。女子学些持家算账的本事才是正经,那些风花雪月的,学来何用?”云氏说话总是无理搅三分,新垣明在旁边简直都听不下去了。轻咳一声,夹了块鱼腹肉放到安宁碗里:“先吃饭。”“老爷,”云氏转向他,眼圈忽然有些红,“我可不是要苛责她呀。可您看看,今日在陈府,各家的姑娘哪个不是落落大方?就她,缩在角落,问三句才答一句。外头人会怎么说咱们新垣家啊?说咱们不会教女儿啊!”“她还小……”新垣明叹了口气。安宁无辜的表情看向父亲,主位上父亲新垣明轻咳一声:“吃饭。”云氏深吸口气:“老爷,您也不能总惯着她。今日她躲在角落,李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李夫人能怎么想?”新垣明夹了块鱼腹肉放安宁碗里,“安宁还小。”“她还小?荣儿比她小两岁,见人问安、行礼、答话,哪样不比她妥帖啊?”云氏惯用伎俩,突然眼圈红了,说道“外头多少人盯着?说她出生那晚……说她不祥。我再不严教,她往后该怎么办?”这话音,仿佛在说只要是安宁的出现,就会给家里造成巨大的灾祸,沐云氏假装抹了抹眼泪。“夫人,食不言,寝不语”,“哼”。饭桌终于静了。安宁盯着碗里雪白的鱼肉。父亲又给她夹了筷青菜。“吃饭。”新垣明声音不大,却足以表明已经不耐烦了。这时安荣看见父亲夹菜,吵着,“父亲,荣儿也要。”新垣明,立马换了宠溺的表情。“好好好,荣儿也吃。”新垣明这典型的儿子奴一览无遗。屋里没有了紧张的声音,只剩下筷子碰触碗盘的轻响,和安荣偶尔喝汤的吞咽声。安宁慢慢吃完那块鱼。可她却奇怪般的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饭后,云氏一股大夫人做派,让安宁留了下来。“跪下。”安宁跪在冰凉的石砖上。窗外传来丫鬟们收拾碗碟的声响,还有安荣在院里玩竹马的笑声。“知道我为何罚你?”云氏倨傲,坐在椅上,手里握着那柄光润的竹戒尺,“因为你,今日敢顶嘴。”戒尺抬起,落下,脆生生一声响,打在安宁左手掌心。“这一下,教你说话前过过脑子。”又是一下,打在安宁右手。“这一下,教你何时该显,何时该藏。”安宁早就习惯沐云氏这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沐云氏从上往下用目光扫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将她拉起来。动作有些急,几乎称得上粗鲁。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塞进安宁手里。“回去涂上,明日便消了。”沐云氏别过脸,“……你父亲若是问了,就说自己摔的。不要给这个家里添麻烦。”她走向门口,声音飘了回来,“你给我回屋去。明日抄《女诫》十遍。”啪!一下,门被关上了。安宁站在空旷的厅里,掌心一胀一胀地疼。她打开蓝色瓷瓶,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闻着有薄荷的清凉。她忽然想起那条清蒸鲈鱼。躺在青花瓷盘里,眼睛空洞地望着上方,嘴里还塞着香菇和火腿片,摆出一副圆满的样子。

那日一早,天蒙蒙亮,安宁刚刚睁开眼睛。就只听见胡勇他娘扯着嗓子来拍门。“管管你家丫头!她竟敢用邪术泼我儿子!”云氏在前厅,脸沉如水。安宁被传唤跪在下面。“我没有邪术。”安宁说,“是他先想泼我。”“我儿子不会撒谎,那水怎么没泼着你啊?”胡勇娘嚷嚷,“我儿子说了,水在你头顶停住了!不是妖术是什么!”云氏起火手指攥紧椅子扶手:“安宁?我昨天是不是说你不要为家里惹麻烦,王嬷嬷,取家法。”“云娘。”新垣明威风凛凛从门外进来,弄堂瞬间安静。转身卑微对着胡勇娘俩说“胡家嫂子,孩子玩闹,何必当真。”“玩闹?新垣老爷,您家丫头那可不是玩闹,闹出毛病可是要出人命的。”“这样,既然胡勇没事是好事。”新垣明见她不依不饶,立马打断她,一股家无二主的气势,来势汹汹。“今日起,我家安宁禁足半月,好生管教。给胡勇一身新衣裳,再送胡勇一只狼毫毛的笔可好?”胡勇娘还想说些什么,抬头看见新垣明的闷青的脸色,咽回去了。“以后少说胡话。”对着胡勇说罢,人就走了,云氏猛地站起来:“老爷!您听见了!邪术!外头都传她呢……”“够了。”新垣明远声音不大,却让沐云氏闭了嘴。

新垣明走到安宁面前,打量着低头看向她:“安宁,告诉爹这水是怎么回事?胡勇说的可是真的?”安宁放下心来,抬头:“我不知道……是它自己停住的。”新垣明远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深得像井。“安宁,你永远不说实话,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吧。为了这个家未来打算,你去祖母镇上去住吧,这里容不得你了。到那边安分一点,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新垣明远如释重负的说,终于下定决心把这个丫头送走了。也许祖母可以帮到她,云氏,你的在天之灵也可以放心了。

于是安宁被新垣明远无情的关进房间。窗外,蝉鸣嘶哑。她摊开手心,回忆起水珠环绕的凉意。那种感觉……像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轻轻动了一下,这一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