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巷子里的刘婶送来一篮新摘的野菜。“苏婆婆,给您尝尝鲜!”刘婶嗓门大,笑得爽朗,“哟,安宁回来啦?都长这么大了!”苏老太接过篮子,点点头,便要关门。“哎,苏老太太,等等啊!”刘婶扒着门缝,“听说您家东头那间空房租出去了?租给谁了呀?我那天看见个年轻后生进进出出的……多大年纪?娶亲没呀?”苏老太脸色一沉:“怎么,你想改嫁?”刘婶一愣,讪讪地笑:“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嘛……”“哦。”苏老太点头,“那后生姓梅,叫梅前途。”“梅前途?这名字好!有前途啊!”“是啊,”苏老太假装叹气,“可惜是个卖棺材的!”刘婶吓得脚下一滑,野菜差点撒了。等刘婶走了,安宁小声问:“真叫梅前途啊?”“我瞎编的。”苏老太把野菜倒进盆里,“她上回造谣说我克夫,我总得回个礼。”“我的房子,租给谁是我的事。”苏老太“砰”地关上门。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安宁想起巷子里那些关于外祖母“刻薄”“孤僻”的议论,也许另有隐情。
前几日,灶糖刚粘上牙的日子,巷子里来了辆青布小马车。马车停在苏老太隔壁那间空了三年的老宅门前。驾车的不是寻常车夫,是个穿灰布短打、面容精悍的年轻人。他跳下车,动作利落地卸下两个半旧的藤箱,又扶下一位先生。那先生瞧着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长衫,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看人时总微微眯着,像是怕光,又像是在打量什么。安宁正在院里扫雪,隔着篱笆瞧见了,回来跟苏老太说:“外祖母,我刚刚看见隔壁搬来人了。”
苏老太在剥核桃,眼皮都没抬:“租了?”“像是。搬了两个箱子,没大家具。”“几个人?”“就一位先生,一个年轻伙计。”苏老太“嗯”了一声,继续剥她的核桃。核桃壳在她枯瘦的指间“咔吧”脆响,仁儿完整地掉进粗瓷碗里。到了傍晚,那位先生亲自来敲门。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叨扰了。在下姓梅,梅寒枝,今日刚租下隔壁宅子。一点薄礼,还请老人家笑纳。”声音温润,听着舒服。苏老太开了半扇门,没接油纸包,只上下打量他:“梅先生哪里人?”“南边来的。做些药材生意,路过青州,觉得此地清静,想住上一阵。”“是药材生意吗?”苏老太目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干净,虎口处却有层薄茧,不像是拨算盘摸药材磨出来的。“是。”梅寒枝笑容不变,“听闻苍梧乡后山有些好药材,想来收些。”“嗯。后山是有几味野参、黄精。”苏老太终于接过油纸包,“不过这个季节,都埋在雪底下呢。梅先生来得不巧。”“无妨,等等开春。”梅寒枝拱手,“日后便是邻居了,还请老人家多关照。”
他走了。苏老太关上门,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茯苓糕,做得精致,透着淡淡的药香。“茯苓糕。”她拈起一块看了看,“还是上好的云苓做的。”安宁凑过来说:“这位梅先生看着挺和气。”“和气?”苏老太掰了半块糕塞进安宁手里,“你见过哪个和气人,虎口有剑茧?哪个药材商,鞋帮上沾着朱砂粉?”安宁一愣说:“朱砂粉吗?”“他右脚鞋帮内侧,蹭了点红。”苏老太慢悠悠坐下,“那色泽,那细度,不是画符用的上等朱砂是什么?”安宁心想外祖母这眼睛是尺吗?“那他还……”“还什么?”苏老太咬了口茯苓糕,“租房子住,送邻居点心,说话客客气气。只要他不扰我清静,管他是画符的还是跳大神的。”话虽这么说,接下来的日子,苏老太却格外留意隔壁动静。
那位梅先生深居简出。每日辰时,伙计会出门买菜,总是固定的几样:豆腐、青菜、一刀肉,偶尔带条鱼。梅先生自己很少露面,只偶尔在傍晚时分,会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负着手看天,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奇怪的是,他搬来后,隔壁院里总飘出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金属灼烧后的气味。不是熬药,倒像是在……炼什么东西。
有天夜里,安宁起夜,隐约听见隔壁传来极轻微的、仿佛金铁交击的清脆声响,叮叮当当,很有节奏,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又消失了。她第二天跟苏老太说。苏老太正在腌陈家瓜,闻言头也不抬:“听见了。子时三刻开始,卯时初停。每夜如此。”“您也听见了?那是什么声音?”“炼丹。”苏老太撒了把粗盐,“要么就是炼器。总之不是正经药材商该干的活计。”安宁内心: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要不要报官?”“报什么官?”苏老太笑了,“人家一没纵火,二没扰民,三没在院里挖出尸体。官府管天管地,还管人夜里敲铁玩?”话虽如此,她还是“偶然”在巷口遇见了梅寒枝。
那日雪后初晴,梅寒枝正站在巷子口看几个孩童堆雪人。苏老太拎着菜篮子路过,像是随口一提:“梅先生夜里睡得可好?这老宅年久,有时隔音不大好。”梅寒枝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笑意:“老人家费心。在下夜里偶有旧疾,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可是惊扰您了?”“那倒没有。”苏老太笑眯眯,“就是听着叮叮当当的,还以为先生是铁匠转行呢。”“让老人家见笑了。”梅寒枝面不改色,“是些调理经脉的小把戏,弄出些声响,实在惭愧。”两人对视片刻,各自笑了笑,错身而过。等苏老太走远,梅寒枝脸上的笑意淡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向苏老太的背影,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又过了几日,怪事来了。
先是刘婶家的狗——那条见谁都吠的大黄狗,每次路过梅家宅子,都夹着尾巴溜墙根走,一声不敢吭。接着是巷子里的野猫。以往总爱在梅家墙头晒太阳的那几只,现在宁可绕远路,也不靠近那院子。最奇的是,有回安宁看见一只麻雀飞着飞着,眼看要落在梅家院里的槐树上,却在半空猛地打了个旋,慌慌张张掉头飞走了,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她把这些事告诉苏老太。苏老太正在熬一锅古怪的汤,里面浮沉着几味安宁不认识的草根树皮。闻言,她搅了搅汤勺:“动物比人嗅觉灵。它们感觉到‘气’不对。”“什么气?”“说不清。”苏老太盛了碗汤给她,“喝汤吧”。那位梅先生身上,有‘隔绝’之气。不是煞气,也不是杀气,倒像是……把自己和这凡尘隔开的一层罩子。”安宁喝了口汤,苦得皱脸:“那他到底是好人坏人?”“这世上的好坏,哪那么容易分清。”苏老太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只要他不惹我,我就不惹他。相安无事,最好。”但“相安无事”终究没能持续太久。腊月二十八,扫尘的日子。梅家那年轻伙计在院中生火烧水,不知怎么,火势猛地窜起来,眼看要燎着屋檐下的干柴垛。
伙计急得大喊。苏老太和安宁正在隔壁晒被褥,听见动静,拎着水桶就冲过去。火不大,三两下就泼灭了。只是救火时,安宁不小心碰倒了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陶瓮。瓮没碎,盖子却开了。一股浓郁到刺鼻的、混合了硫磺、硝石和无数种奇异草药的味道扑鼻而出。瓮里是半满的暗红色粉末,细如尘埃,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伙计脸色大变,冲过来就要盖盖子。苏老太却快了一步。她伸手拈起一小撮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赤硝、云母粉、鬼箭羽……”她喃喃念出几个名字,抬眼看向闻声赶来的梅寒枝,“梅先生,您这‘药材生意’,做得挺特别啊。”梅寒枝站在廊下,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消失了。他静静看着苏老太,又看了看那瓮粉末,沉默良久。“老人家好眼力。”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却少了那份刻意的客气,“这些……确是炼丹之物。”“炼丹?”苏老太拍拍手上的灰,“炼什么丹?长生丹?还是杀人丹?”这话说得直白,连安宁都吓了一跳。梅寒枝却笑了:“老人家说笑了。不过是些调理内息、驱寒祛湿的寻常丹丸。在下体弱,常年需此物调养。”“是吗?”苏老太也笑了,“那改日炼成了,送我两丸尝尝?老身也颇有些陈年旧疾。”两人再次对视。这回,眼神里都有了刀光。“一定。”梅寒枝拱手,“今日多谢老人家相助。改日必登门道谢。”他让伙计收拾残局,自己亲自送苏老太和安宁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忽然低声说:“老人家,这巷子清静,适合养老。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苏老太脚步不停:“梅先生说得对。老身只管晒太阳、腌咸菜,别的,看不见,听不着。”
她牵着安宁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天夜里,隔壁叮叮当当的声音,破天荒地没响。安宁躺在床上,听见外祖母在隔壁房间轻轻哼着一支古怪的调子,不成曲,更像是某种……咒语?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隔壁新搬来的梅先生,炼丹的粉末,外祖母意味深长的对话,还有那些绕着走的猫狗飞鸟……这个苍梧乡,好像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神秘起来。而这一切,似乎都和她有关。和她体内那股偶尔涌动、却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有关。她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月光透过窗纸,落在掌心纹路上。那些纹路,仿佛比昨日,又清晰了几分。
夜里,西厢房传来念经声。安宁趴在门缝偷偷看去。烛光下,苏老太捧着《墟渊经》,表情虔诚:“……墟渊在上,“愿负我的人终身不得安宁。”愿赌钱的人逢赌必输,输到亵裤都不剩……”“……墟渊明鉴,愿说闲话的人舌尖长疮,吃饭烫嘴,喝水塞牙……”安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个祖母还挺有趣的。苏老太头也不回说:“笑什么?这是正经许愿。”“外祖母,你怎么知道我来了?”“我掐指一算,你该来了。”安宁发现,苏老太读经的桌子上,有一面反光的镜子,安宁猜出了祖母的猫腻就在桌子的镜子上,她没有拆穿。问道“外婆你这经,很实用嘛”苏老太一本正经的答道。“那当然。”“去年隔王婆子说我腌的酸菜臭,我念了三遍‘愿说她的人吃啥都没味’。结果她真得了风寒,吃什么都说淡。”“这……是巧合吧?”“管他呢。”苏老太吹灭蜡烛,“反正我爽了。”安宁无语,想着我这外婆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事发前三天,刘婶端着一簸箕刚捡的火鸡蛋,故意在苏老太院门口晃悠了几圈。“哎哟苏婆婆,您家那只‘凤凰’今儿下蛋没啊?”刘婶嗓门亮得像敲锣,“我家这五只火鸡哟,一天捡七个蛋!这蛋壳,您瞧瞧,红润润的,都说这是‘凤凰蛋’的品相!”苏老太正在院里晒药草,头也不抬:“挺好,七个蛋正好凑一窝,孵出来还能打副叶子牌。”安宁小声嘀咕:一窝蛋打叶子牌?外祖母这算数跟谁学的……刘婶被噎了一下,还不死心:“要我说啊,火鸡这东西就得养个品种。您家那只黄脚瘸腿的,养了两年了吧?下蛋跟挤眼泪似的,一天一个还得看心情。要不……我送您只鸡崽?”苏老太终于抬起头,露出慈祥的微笑说道:“不必了,我养鸡讲究缘分。瘸是瘸了点,但它通人性,每天早晨准时叫我起床——比打鸣的还准。”安宁忍住不笑:那只鸡明明睡到日上三竿……“通啥人性?”我这祖母有点意思啊。刘婶嗤笑,“它能通啥人性?”苏老太慢悠悠道:“比如啊,它从不去别人家偷食,也不对着邻居院门下蛋。这就比某些‘凤凰’懂规矩。”刘婶脸色变了。她家鸡上周刚在王家菜地里刨了一地萝卜苗。等刘婶悻悻走了,安宁才凑过来:“外祖母,刘婶就是显摆一下,您别往心里去……”“显摆?”苏老太继续摆弄药草,“她那不是显摆,是挑衅。就像对着和尚梳头…纯属缺德。”安宁点头:这个比喻倒是很精准……“那您打算怎么办?”苏老太拍拍手上的土:“不怎么办。我这个人啊,最讲道理。”安宁心想,但愿如此吧。
果不其然,如安宁所料。两天后的早晨,刘婶家的鸡出事了。最先发现的是安宁——她晨起开窗,看见刘婶在院里跳脚:“我的凤凰啊!我的凤凰蛋啊!”五只肥硕的火鸡直挺挺躺在地上,姿势整齐得像排练过。苏老太坐在院里喝粥,听见动静,悠悠叹了口气:“唉,天妒英才啊。”安宁压低声音:外祖母,这是您干的?苏老太放下碗,一脸无辜:“我干什么了?我昨天不过是在她家鸡食槽里撒了点‘十全大补粉’——人参、黄芪、当归、枸杞……都是好药材呀,花了我三十文呢。”安宁眼睛瞪大:所以您真下药了?!“这怎么叫下药?”苏老太正色,“这叫食补。刘婶不是嫌我家鸡瘦吗?我让她看看,鸡太胖了容易补过头,我这是在教她呢。”正说着,刘婶红着眼冲进来了:“苏老婆子!你给我出来,你对我家鸡做了什么!”苏老太从容起身:“刘婶节哀。我正打算去慰问呢。需要我帮忙炖鸡汤吗?我手艺不错,保证药材入味。”刘婶气的发抖:你、你承认了?!“承认什么?”苏老太眨眨眼,“承认我关心邻里,连她家鸡的营养问题都操心?那我是承认的。”安宁憋笑憋出内伤。刘婶气得手抖:“我不管,我要报官!告你毒死我家鸡!”“报官好啊。”苏老太从怀里掏出一张方子,“这是药方,官府查查也好。看看这上面哪味是毒药——哦对了,巴豆我可没放,那玩意儿虽能减肥,但伤鸡脾胃,我不忍心。”
刘婶抢过方子看:人参三钱,黄芪五钱等等……这、这还真是补药啊?“如假包换。”苏老太叹气,“要怪就怪你家鸡虚,不受补。我本想着,既然你说它们像凤凰,那不得按凤凰的规格补补?谁知道……唉,火鸡终究是火鸡。”安宁小声:外祖母,凤凰吃什么规格?苏老太一本正经:“起码得是灵芝仙草,我这几味普通药材,它们就受不住了。所以说,做人做鸡都不能吹牛。”刘婶捏着药方,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她咬牙道:“那、那这鸡你得赔我……”“鸡我要了。”苏老太爽快道,“三十文药钱,加上五只肥鸡,我吃点亏,炖了给安宁补身子——小姑娘正长个儿呢。”安宁震惊道:啊?关我什么事?我还要吃?!“吃,为什么不吃?”苏老太拎起一只鸡掂量,“这肉多瓷实。刘婶养得好,咱们不能浪费呀。”刘婶气得一跺脚拿着钱走了。苏老太拎着鸡往厨房去,嘴里还哼着小调。安宁跟着走了进去:外祖母,咱们真吃啊?“吃啊。”苏老太烧水拔毛,“放心,补药都在肠胃里,肉干净得很。再说,这鸡多肥,炖汤一层油花,香着呢。”安宁犹豫一下:“可这算是“证鸡”吧?”“证什么鸡?”苏老太手起刀落,“这叫‘迷途知返鸡’。生前误入补药歧途,死后投身汤锅正道,功德无量。”当晚,鸡汤的香气飘了半条巷子。
刘婶在家摔盆打碗,苏老太在院里给安宁盛汤:“安宁,你要多喝点,这汤大补。明天你就能长个儿。争取比刘婶家墙头高,气死她。”安宁喝着汤:外祖母,您这招是不是有点……“有点什么啊?”苏老太笑眯眯,“我这是在教她人生道理:第一,别随便显摆;第二,养鸡别养太肥;第三——”她舀了勺汤,吹了吹。“得罪谁也别得罪会药理的老太太。我们不下毒,我们只是……热心助鸡,偶尔失手。”月光下,祖孙俩对坐喝汤。
隔壁传来刘婶教训新买小鸡的骂声:“吃!就知道吃!再吃成那样,看我不炖了你!”苏老太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牙床。安宁看着碗里金黄的油花,忽然觉得,修仙路上要学的第一课,可能不是御水,而是……如何优雅地把邻居气个半死,还能让她说不出话。这门学问,外祖母怕是已经修到元婴期了。
安宁问:“祖母你真的会诅咒之术?”苏老太放下碗,她缓缓抬眼。昏黄的油灯下,那双眼睛浑浊了。“谁跟你说的啊?”“没人说,我猜的。”安宁也放下碗,正了神色,“我在您的书架上翻到过一本《异闻录》,上面写着:苍梧乡有老妪,独居三十年,擅以香为媒,咒物咒人,灵验非常。还特别注明,此人头骨异相,额阔顶高,如佛像。”她顿了顿:“说的不会就是您吧?”苏老太没说话。屋外传来猫叫,凄厉的一声,划破寂静。
许久,她站起身:“跟我来。”“坐。”苏老太指了指蒲团。安宁坐下,目光忍不住落在那黑色书册上。书页边缘已磨损,露出里面暗银色的字迹,那些文字扭曲盘绕,她一个也不认得,却莫名奇妙的觉得眼熟。“你父亲信里说,你能让流动的水停在半空?”苏老太问得直接。安宁手心微微出汗:“……偶尔。”“试试。”苏老太端来一碗清水放在地上。安宁看着那碗清亮的水,深吸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掌心对着水面,努力回想水珠悬停时的感觉,那种微妙的、仿佛能与水对话的触动。起初没有动静。她有些急。“静心。”苏老太的声音很平静,“想着水,别想着‘控水’。”安宁闭上眼。慢慢地,她感觉掌心传来细微的凉意,像有微风拂过。睁开眼时,只见碗中的水正缓缓升起,在空中聚成一颗浑圆的水球,微微颤动,映着油灯昏黄的光。她心念一动,水球便轻轻飘到苏老太面前。苏老太伸出手指,碰了碰水球。水球表面漾开涟漪,却没有破散。“你这控水,多久了?”她收回手。“就在这几日。”安宁撤去意念,水球“哗啦”落回碗中。苏老太沉默地看着她,许久,才说:“孩子,你可知这是什么?”安宁摇头。苏老太说“这是‘水灵根’。传女不传男。”苏老太的声音在昏暗的屋里,想是在隐瞒些什么“万里挑一的天赋。但若无人引导,任其自行生长,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她顿了顿:“水气反噬,寒毒入体,终成痼疾。”安宁心头一紧:“祖母,我会死吗?”“死倒未必。”苏老太摇头,“但会一生受寒毒折磨,每逢阴雨便如坠冰窟,行动不便。”
她站起身,走到那幅卷轴前:“我年轻时,也有过类似的天赋。”安宁惊讶地抬头。“你所谓的诅咒之术,正是我修的是‘墟渊道’。”苏老太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与你不同。我求的是‘断’,是让那些负我之人,皆得报应。”她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所以我走歪了很多路。这三十年来,我咒过丈夫早亡,咒过儿媳不育,咒过儿子破财……可最后呢?丈夫确实早亡了,但我自己也孤独半生;只有这一个灵验。”安宁心想,幸好没有我什么事。苍天保佑,让祖母咒语不灵。不灵。
她走到安宁面前,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你不一样。你心里没有那么多恨。你的水是活的,是柔的。”安宁似懂非懂:“那我该怎么办?”苏老太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佩,放进她手心里。玉佩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云水纹路。“你七日后,去城西‘听雨茶楼’。每日午时,有位青衣老者在二楼靠窗位置喝茶。”苏老太说,“你拿着这玉佩去见他,就说……苏老婆子让你来的。”“他是谁?”“一个故人。”
苏老太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或许能指点你,该去哪里寻一条正路。”接下来的日子,安宁仔细观察着这位外祖母。她发现苏老太独自生活了三十年。两个舅舅因为舅母受不了这个祖母行事便早年便迁去了外地,极少回来;唯一的姨母远嫁,音讯稀疏。老宅里常年只有她一人,与那卷《墟渊经》为伴。但她并不像母亲描述的那般“恶毒”。只是她身上总笼罩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孤独,安宁也曾试探地问起过去。“外祖母,您年轻时很漂亮吧?……”“年轻?我年轻时候的事,早忘了。”苏老太总是淡淡打断,然后转身去做别的事。
安宁在整理西厢房时,发现了一个藏在柜子深处的木匣。匣子里有几封泛黄的信件,字迹娟秀,是女子手笔。信中满是哀怨与绝望,南宁年间,一女子在路上救得一位奄奄一息的白面男子,男子下巴像锥子一样尖,二人产生情愫,男子没有感恩救命之恩,反而为了得到女子灵根,骗她说出灵根藏在哪里,不惜从她的头骨里挖出灵根,跑去修炼了。女子丧失修行资质。随后女子被嫁于,大自己三岁的男人。由于头骨与常人不同。遇公婆的刁难、遇妯娌的排挤。落款只有一个字:芸。那是外祖母的闺名。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写道:“……今日又去祠堂跪了一日,膝已无知觉。忽闻诵《墟渊经》可消业障,改日当试之。”安宁轻轻合上木匣。她忽然明白了那种“歪了”的信仰从何而来的。当一个女子在漫长的绝望中抓不到任何救命稻草时,哪怕是一根带着刺的荆棘,哪怕那荆棘,会刺伤自己。她也会紧紧握住。
睡前,安宁泡脚时问:“您明天真要带我去云渺峰?”“去啊。”苏老太在补袜子,“顺便挖点野菜。那儿的蕨菜嫩,腌了下粥一绝。”“咱们不是去找我身上的秘密吗?”“两不耽误嘛。”苏老太咬断线头,“修仙重要,吃饭也重要。你记住了,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这是我修行三十多年的心得。”安宁看着外祖母在油灯下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传说中的仙风道骨,可能还不如这缕人间烟火陪伴来得实在。窗外的黄猫又溜达回来,蹲在墙头“喵”了一声。苏老太抬头:“哟,还敢回来呢?明天野菜分你一口。”说罢,外祖母给安宁掖了掖被角,如此温馨的画面,是她在青州的家从未有过的。安宁心中涌出了一股暖流。
七日后,安宁与祖母去了听雨茶楼。祖母看了安宁一眼,让安宁上去。二楼靠窗的位置,果然坐着一位青衣老者。他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正慢悠悠地品着一盏茶。见安宁走来,他抬眼,目光在她手中的玉佩上停留一瞬。“苏老婆子让你来的?”他声音清朗。“是。”安宁行礼,“外祖母说,您或许能为我指点前路。”老者示意她坐下,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