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向雅宣布婚讯的那天，是个周二。没有预告，没有铺垫，只有一张照片发在六人小群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无名指上戴着那枚林亿深求婚时的银戒指。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我们要结婚了。下个月。”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沈惜凡发了一长串感叹号，温以宁发了一个“恭喜”，顾言舟发了一个“恭喜”，何苏叶发了一个“恭喜”。林亿深是最后一个发的，只有一个字：“嗯。”沈惜凡说你能不能有点新郎的样子，林亿深没有回。温以宁知道他在紧张，他紧张的时候就不说话。
许向雅又发了一条：“惜凡，以宁，你们当我的伴娘。”沈惜凡秒回：“好！”温以宁也回了一个“好”。然后沈惜凡又发了一条：“不对，我结过婚了，不能当伴娘。”许向雅说：“为什么不能？”“伴娘要未婚的。我结婚了，不吉利。”“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不是信不信，是规矩。”“我的婚礼我说了算。我就要你当。”沈惜凡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许向雅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温以宁看着她们的对话，嘴角翘了起来。她知道沈惜凡最后一定会答应的，许向雅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
选婚纱那天是个周六。温以宁和沈惜凡到婚纱店的时候，许向雅已经坐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化了一点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在发光。林亿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她。
“以宁！惜凡！”许向雅站起来，迎上去，“你们终于来了！我选了好几件，不知道哪件好看。”
婚纱店在西湖边，落地窗对着湖面。六月的阳光照进来，把白色的婚纱照得发亮。许向雅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婚纱，举在身前。鱼尾的，蕾丝的，没有裙撑，贴着身体往下走，裙摆像鱼尾一样散开。她上次在杂志上看到这件，说以后结婚要穿这种。温以宁看着这件婚纱，想起许向雅翻杂志的样子，手指在页面上慢慢画着圈，说“我以后结婚想穿这种”。那时候沈惜凡还没有结婚，林亿深还没有求婚，她只是看着杂志上的照片，想象自己穿上的样子。现在她真的要穿上了。
“好看。试试。”沈惜凡说。
许向雅走进试衣间。沈惜凡和温以宁坐在外面的沙发上等。沈惜凡翻着茶几上的婚纱杂志，翻了几页，停下来。“以宁，你看这件。”她指着一件婚纱。缎面的，抹胸的，裙摆很大，上面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温以宁看了一眼。“好看。”
“我结婚的时候穿的就是这种。”
“我知道。我帮你拉的裙摆。”
沈惜凡笑了。她把杂志合上，放在茶几上。“以宁，你说许向雅为什么非要我当伴娘？我结过婚了，不吉利。”
“她不觉得你不吉利。”
“可是——”
“惜凡，”温以宁打断了她，“你还记得你结婚那天，许向雅做了什么吗？”
沈惜凡想了想。“她帮我撒花瓣。”
“还有呢？”
“她帮我拿捧花。”
“还有呢？”
沈惜凡沉默了。温以宁看着她。“她哭了。你站在花架下面，说‘我愿意’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哭得比你还厉害。你结婚那天，她比谁都高兴。现在她结婚，她想让你站在她旁边。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别人，是因为她想让你在。”
沈惜凡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许向雅站在镜子前面，穿着那件鱼尾的婚纱。蕾丝的花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裙摆，贴着身体，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裙摆散开，像鱼尾，也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眼眶红了。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一点抖。
沈惜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好看。太好看了。”她的声音也有一点抖。
许向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摸了摸裙摆。蕾丝很软，很薄，手指划过的时候能感觉到花纹的凹凸。“我小时候看童话书，看到美人鱼的故事。美人鱼救了王子，王子不知道。美人鱼失去了声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后王子娶了别人，美人鱼变成了泡沫。”她顿了顿，“我那时候想，美人鱼真傻。为什么不说呢？说了，也许王子就会娶她了。”
温以宁看着她。
“后来长大了，我变成了美人鱼。”许向雅的声音很轻，“喜欢一个人，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就看着他，一年又一年。看着他换工作，搬家，谈恋爱。看着他身边人来人往，永远没有我。”
沈惜凡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等了十一年。等到我都以为他不会说了。等到我都不敢等了。”许向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然后他说了。在厨房里煮了红豆粥，做了草莓蛋糕，学了两个月。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戒指，手在发抖。他说‘许向雅，我不想等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惜凡。“惜凡，你结婚那天，我接住了你的捧花。我站在草坪上，捧着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婚礼，你一定要在。你帮我撒花瓣，帮我拿捧花，帮我拉裙摆。你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结婚。”
沈惜凡哭了。她伸出手，抱住了许向雅。两个人穿着婚纱和便服，抱在一起，在婚纱店的镜子前面。温以宁站在旁边，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
“好。我当你的伴娘。”沈惜凡的声音闷在许向雅的肩膀上，“不管吉不吉利，不管规不规矩。我当你的伴娘。”
许向雅笑了。她松开沈惜凡，看着她的脸。“你哭得好丑。”
“你也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温以宁站在旁边，也笑了。婚纱店的店员帮她们拍了照片。许向雅站在中间，穿着鱼尾的婚纱，沈惜凡和温以宁站在两边，穿着便服。三个人都笑着。许向雅把照片发到六人小群里，配了一行字：“伴娘选定！谢谢惜凡！谢谢以宁！”林亿深秒回了一个“好看”，顾言舟回了一个“好看”，何苏叶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好看”。温以宁知道他在看病历，周末的上午他总是在看病历。但她知道他看了照片，知道他说“好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许向雅的婚礼定在七月的一个周六，跟沈惜凡的婚礼隔了整整一年。场地选在西湖边的另一家酒店，没有沈惜凡那家大，但很温馨。草坪上搭了白色的花架，缠满了粉色的玫瑰和白色的纱幔，跟沈惜凡的婚礼几乎一模一样。沈惜凡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许向雅说“我喜欢你的婚礼，所以抄了作业”。沈惜凡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婚礼前一天，三个女人在酒店房间里布置。沈惜凡负责扎花球，许向雅负责摆座位牌，温以宁负责打气球。地上铺满了粉色的、白色的、淡蓝色的气球，三个人坐在气球堆里，手忙脚乱的。
“以宁，你打的气球太大了，会爆的。”沈惜凡说。
“多大算大？”
“像许向雅那样。”
温以宁看了看许向雅手里的气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她的确实大了一圈。她放了一点气，比了比，还是大。又放了一点，小了。许向雅笑了。“以宁，你写代码的时候那么精确，打个气球怎么这么难？”
“代码有文档。气球没有。”
沈惜凡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花球散了一地。三个人又手忙脚乱地捡花，捡了半天，花没捡完，笑倒是笑了很久。
晚上，三个人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许向雅躺在中间，沈惜凡和温以宁躺在两边。三个人手拉着手，像小时候在学校春游那样。
“惜凡，”许向雅说，“你结婚前一晚，紧张吗？”
“紧张。一晚上没睡着。”
“真的？”
“真的。第二天化妆的时候，眼睛都是肿的。化妆师用冰敷了好久。”
许向雅笑了。“那我今晚不能紧张。明天要好看。”
“你不用好看。林亿深看你看习惯了，好不好看都一样。”
“沈惜凡，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在夸你。夸你们老夫老妻。”
许向雅伸手拍了她一下。沈惜凡笑着躲，三个人在床上一阵闹腾，枕头飞了一地，被子缠成一团。最后都累了，躺在床上喘气。
“以宁，”许向雅说，“你跟何医生什么时候结婚？”
温以宁想了想。“还没想。”
“为什么？”
“因为——不急。”
沈惜凡笑了。“你跟何医生一样。都说不急。”
许向雅翻了个身，面对着她。“以宁，你知道吗，我以前也觉得不急。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都不敢想了。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不急，是怕。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怕他拒绝，怕他为难，怕他为了不伤害我，勉强答应。”
温以宁看着她。
“所以我等了十一年。等到他开口。”许向雅的声音很轻，“以宁，你不用等那么久。何医生跟林亿深不一样。他早就准备好了。他在等你。”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想起何苏叶说“慢慢来”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他从来不急。等她不急，等她准备好不急，等她愿意往前走也不急。但她让他等了很久。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他还在等。
“我知道了。”温以宁说。
许向雅笑了。“知道什么？”
“知道——不能让他等太久。”
许向雅和沈惜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她们手拉着手，在这个夏天的夜晚，在这个许向雅即将出嫁的前夜。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西湖边的荷花开了，粉色的，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许向雅坐在化妆间里，穿着那件鱼尾的婚纱，头发盘起来，戴着一个珍珠发箍。沈惜凡帮她整理裙摆，温以宁帮她拿捧花。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系着淡蓝色的缎带，跟沈惜凡结婚时的那束一模一样。
“许向雅，你真的抄了我的作业。”沈惜凡说。
“你的作业好看。”
沈惜凡笑了。她帮许向雅把裙摆铺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好看。比我好看。”
“你好看。你比我好看。”
“你好看。”
“你好看。”
两个人争来争去，温以宁在旁边笑了。“都好看。行了吧？”
许向雅和沈惜凡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音乐响起来了，是弦乐版的《卡农》，很慢，很温柔。跟沈惜凡结婚时一模一样。许向雅站在门口，看着草坪上的花架、椅子、人群。林亿深站在花架下面，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隔了很远，许向雅看到了。
“惜凡，”她说，“你帮我撒花瓣。”
沈惜凡站在她前面，手里捧着花瓣。粉色的玫瑰花瓣，满满一篮。“好。”
“以宁，你帮我拉裙摆。”
温以宁蹲下来，把鱼尾的裙摆整理好。“好了。”
许向雅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音乐响起来。许向雅走在草坪的甬道上，沈惜凡走在前面，撒着花瓣。粉色的玫瑰花瓣从她手里飘落，落在草地上，落在许向雅的裙摆上。温以宁走在后面，帮她拉着裙摆，怕她踩到。阳光从花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白色的婚纱上，落在粉色的花瓣上。许向雅的爸爸走在旁边，挽着她的胳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
走到花架下面，许向雅的爸爸把她的手交给林亿深。林亿深接过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在发抖，很厉害。许向雅看着他，笑了。“你紧张什么？”
“紧张。怕你跑了。”
“我不跑。”
“真的？”
“真的。等了十一年，不跑了。”
林亿深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沈惜凡站在旁边，也哭了。她站在许向雅旁边，手里还攥着几片没有撒完的花瓣，花瓣被眼泪打湿了，贴在手心里。温以宁站在后面，也哭了。她看着许向雅的背影，想起她说“美人鱼真傻，为什么不说呢”。现在她说了，王子也说了。美人鱼没有变成泡沫，她穿上了白纱，嫁给了等了十一年的人。
司仪说了很多话，温以宁没有听清。她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愿意吗？”许向雅说“我愿意”，林亿深也说“我愿意”。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沈惜凡哭得更厉害了，她站在许向雅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花瓣上。许向雅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哭得比我还厉害？”
“高兴。”
许向雅笑了。她伸出手，帮沈惜凡擦了一下眼泪。沈惜凡也笑了，两个人笑着，哭着，在花架下面，在所有人的注视里。
仪式结束了。许向雅把捧花抛向空中。没有人接到，捧花落在了草地上。沈惜凡弯腰捡起来，递给温以宁。“给你。下一个是你。”温以宁接过捧花，低头闻了一下。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很香，很甜。她抬起头，看到何苏叶站在人群里，看着她。他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她冲他笑了一下，他也冲她笑了一下。
晚宴的时候，沈惜凡喝了很多酒。她拉着许向雅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们刚认识的时候，说她们一起加班的日子，说她结婚那天许向雅哭得比她还厉害。许向雅也喝了很多酒，拉着沈惜凡的手，说沈惜凡是她最好的朋友，说不管结不结婚都是最好的朋友。两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温以宁站在旁边，看着她们，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画面。
何苏叶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哭了？”
“没有。”
“骗人。你眼睛红了。”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暖，闻起来有红豆粥的味道。“何苏叶，”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许向雅说，不能让你等太久。”
何苏叶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不能让你等太久。”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温以宁，”他说，“我不急。”
“我知道。但我不想让你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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