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凡和顾言舟的蜜月去了希腊。他们在圣托里尼待了十天，每天发照片到六人小群里——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墙壁、爱琴海的落日。沈惜凡说这里的海比西湖蓝多了，许向雅说你是在炫耀，沈惜凡说就是炫耀。温以宁看着那些照片，觉得希腊确实很美，但没有杭州好看。杭州有银杏树，有西湖，有何苏叶煮的红豆粥。沈惜凡回来的那天，六人小群里又热闹了。她说给大家带了礼物，让周末出来吃饭。许向雅秒回了一个“好”，温以宁回了一个“好”，何苏叶隔了五分钟回了一个“好”。沈惜凡说何医生你能不能快点，何苏叶没有回。温以宁知道他在看病历，周末的上午他总是在看病历。
周末的聚餐定在沈惜凡家里。她跟顾言舟住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里，不大，但很温馨。客厅里摆着从希腊带回来的纪念品——白色的石膏小屋、蓝色的海星、一瓶装在玻璃瓶里的黑沙滩的沙子。温以宁和何苏叶到的时候，许向雅和林亿深已经到了。许向雅坐在沙发上翻沈惜凡的婚纱照，林亿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许向雅手里的照片。
“以宁！何医生！”沈惜凡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来了！饭马上好。顾言舟在做红烧鱼，他的拿手菜。”
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她注意到林亿深今天有点不一样。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浅蓝色的，熨得很平整。头发也剪短了，比平时精神了很多。他站在许向雅旁边，手指在茶杯上慢慢转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亿深，”温以宁说，“你今天很帅。”
林亿深愣了一下。“谢谢。”他的耳朵红了。许向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照片，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沈惜凡给大家分了礼物。给许向雅的是一个橄榄枝编的花环，干了，但还是很绿。给温以宁的是一块蓝色的石头，说是在黑沙滩捡的，磨得很光滑，像一颗蓝眼睛。给何苏叶的是一小瓶橄榄油，说是希腊最好的，做沙拉用的。给林亿深的是一瓶红酒，希腊产的，标签上全是希腊文。
“林亿深，”沈惜凡把酒递给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看起来心情很好。”
林亿深接过酒，手指在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没有。就是换了新衬衫。”许向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温以宁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吃完饭，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沈惜凡翻着希腊的照片，给大家讲圣托里尼的日出、米克诺斯的风车、克里特岛的海滩。许向雅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林亿深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敲的节奏不太规律——他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惜凡，”林亿深突然开口了，“下周末你们有空吗？”
“下周末？应该有。怎么了？”
“我想请大家吃饭。在我家。”
沈惜凡看着他。“你家？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学了一点。不太会，但可以试试。”
许向雅转过头看着他。“你要做饭？你连煮面条都不会。”
“学了。学了两个月了。”
许向雅愣了一下。“两个月？”
“嗯。”林亿深的耳朵红了，但表情很认真，“每周学两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炒时蔬。还有——草莓蛋糕。”
温以宁看着林亿深。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敲了，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也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他也明白了。沈惜凡看看林亿深，又看看许向雅，再看看温以宁和何苏叶，然后笑了。“好。下周末，我们去你家吃饭。”
许向雅坐在林亿深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像杯子里的枸杞。“那——那我帮你。你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菜。”
“不用。我自己来。你——你来了就行。”
温以宁看着许向雅，她的脸红了，比喝了酒还红。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沈惜凡看了温以宁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何苏叶和顾言舟对视了一下，也都笑了。只有林亿深没有笑，他的表情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许向雅也没有笑，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回家的路上，温以宁挽着何苏叶的胳膊，走得很慢。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何苏叶，”温以宁说，“林亿深是不是要跟许向雅求婚？”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应该是。”
“你怎么知道的？”
“他学了两个月的菜。买了新衬衫。剪了头发。今天一直在紧张。”
温以宁笑了。“你也紧张过？”
“什么时候？”
“跟我表白的时候。”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的耳朵红了。温以宁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很烫。“何苏叶，你那个时候是不是也学了很多东西？”
“学了。”
“学了什么？”
“学煮粥。学吹头发。学怎么让你不跑。”
温以宁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何苏叶感觉到她的眼泪，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怎么了？”
“没怎么。高兴。”
何苏叶伸出手，帮她擦眼泪。他的拇指从她的眼角划过，划过她的脸颊，停在她的嘴角。“高兴也哭？”
“嗯。高兴也哭。”
何苏叶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
求婚那天是个周六。温以宁和何苏叶到林亿深家的时候，沈惜凡和顾言舟已经到了。林亿深家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束花——粉色的玫瑰，白色的满天星，系着淡蓝色的缎带。茶几上摆着几碟凉菜，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
“你们来了！”林亿深从厨房探出头来。他系着一条围裙，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他的手上有水，脸上有面粉，头发也有点乱。许向雅还没有来。
“林亿深，”沈惜凡走进厨房，“你做了多少菜？”
“六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炒时蔬、凉拌黄瓜、草莓蛋糕。”他顿了顿，“还有红豆粥。何医生教的，泡了四个小时。”
沈惜凡看着灶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盘子、碗、调料瓶，沉默了。“林亿深，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月。”
沈惜凡没有说话。她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眼眶红了。温以宁坐在她旁边，握住了她的手。何苏叶走进厨房，站在林亿深旁边。“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帮我看看红豆粥。是不是太稠了？”
何苏叶看了一眼锅里的粥。红豆煮得软烂，粥很稠，像浆糊。“水放少了。下次多放一点。”
“还有下次吗？”林亿深的声音很轻。
何苏叶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有。”何苏叶说，“不管今天的结果是什么，都会有下次。”
林亿深没有说话。他把火关了，把粥盛出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他解下围裙，挂在墙上。门铃响了。所有人都安静了。林亿深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微，但温以宁看到了。
“我去开门。”沈惜凡站起来。
“我去。”林亿深说。他走出厨房，穿过客厅，走到门口。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许向雅站在门口。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化了一点淡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水果。她看到林亿深，笑了。“我来了。”
林亿深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在光里是棕色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大学迎新会上，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她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笑着，笑得很开心。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心里想——这个人真好看。十一年了。他看着她从短头发变成長头发，从帆布鞋变成高跟鞋，从女孩变成女人。他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加班到深夜，看着她跟沈惜凡吵架又和好。他看着她，看了十一年。今天他要告诉她。他接过她手里的纸袋，放在鞋柜上。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长，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抖。
“许向雅，”他说，“你来一下。”
他牵着她走进客厅。客厅里摆着那束粉色的玫瑰，茶几上放着凉菜，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沈惜凡、顾言舟、温以宁、何苏叶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许向雅看着那束花，又看着林亿深，眼眶红了。
“许向雅，”林亿深说，“我喜欢你。从大学迎新会开始，到现在。十一年了。”
许向雅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敢说。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就一直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你毕业，等到你工作，等到你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等到你从短头发变成長头发，从帆布鞋变成高跟鞋。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情侣，只有我们自己知道不是。”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停。
“上个月，沈惜凡结婚。你接住了捧花。你站在草坪上，捧着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我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呢？如果站在你旁边的人是我呢？如果每天陪你吃饭、看电影、散步回家的人是我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的，很小。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镶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许向雅，我不想等了。不想再当你的朋友，不想再当你的同事，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林大哥’。我想当你的——男朋友。以后——当你的丈夫。”
许向雅的眼泪淌了一脸。她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林亿深，你这个人真慢。”
“对不起。”
“等了十一年。”
“对不起。”
“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了。”
林亿深的眼眶红了。“对不起。”许向雅伸出左手，手指在发抖。林亿深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很合适，不大不小，刚好圈住她的手指。她低头看着戒指，眼泪滴在上面，亮晶晶的。
“林亿深，”她说，“你以后做饭给我吃。”
“好。”
“每天做。”
“好。”
“做一辈子。”
“好。”
许向雅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沈惜凡哭了。她靠在顾言舟的肩膀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温以宁也哭了，她站在何苏叶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何苏叶没有哭，但他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宁的手。顾言舟也没有哭，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林亿深做的菜很好吃。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炒时蔬、凉拌黄瓜、草莓蛋糕。还有何苏叶教他煮的红豆粥，虽然有点稠，但大家都说好喝。许向雅坐在林亿深旁边，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喝了一口红豆粥，笑了。“好喝。”
林亿深的耳朵红了。“何医生教的。”
许向雅看着何苏叶。“何医生，谢谢。”
“不客气。”
“你教他煮粥，还教了什么？”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教他怎么表白。”
所有人都愣住了。林亿深的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
“何苏叶——”他想说什么，但何苏叶打断了他。“他问我，怎么说才不会把人吓跑。我说——慢慢来。说你的心里话。说你在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喜欢了多久，以后想怎么对她好。”
许向雅看着林亿深。他的耳朵红透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亿深，”她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林亿深沉默了一下。“沈惜凡结婚那天。你接住捧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你。我想，如果那个人是我呢？如果站在你旁边的人是我呢？如果每天陪你吃饭、看电影、散步回家的人是我呢？然后我就去买了戒指。去学了做菜。去问了何医生怎么表白。准备了两个月。每天下班之后，在厨房里练习。红烧排骨练了十几次，前几次都糊了。草莓蛋糕练了二十几次，前几次都没发起来。红豆粥练了一个月，还是没煮好。”
许向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有新的掉下来。“林亿深，你这个人真傻。”
“我知道。”
“但我不嫌弃你。”
林亿深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许向雅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两个人笑着，在灯光下，在红豆粥的香气里。
吃完饭，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沈惜凡靠在顾言舟的肩膀上，许向雅靠在林亿深的肩膀上，温以宁靠在何苏叶的肩膀上。三对，六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以宁，”沈惜凡说，“你看，我们都找到了。”
温以宁看着她的朋友们。沈惜凡找到了顾言舟，许向雅找到了林亿深，她找到了何苏叶。她想起何苏叶说的话——“幸福是可能的。”是的，幸福是可能的。她终于相信了。
“何苏叶，”她说，“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所有人都愣住了。沈惜凡从顾言舟的肩膀上抬起头，许向雅从林亿深的肩膀上抬起头。何苏叶看着温以宁，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翘着。
“你——你在跟我求婚？”他的声音有一点抖。
“不是。我在问你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你想什么时候？”
“不急。慢慢来。”
何苏叶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手指细长，在他的手心里慢慢松开了。
“好。慢慢来。”他说。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六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聊着天，笑着。这个夜晚很长，也很短。长到可以聊很多话，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但他们都记得。每一个人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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