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回国的第一个周末,沈惜凡在群里发起了投票。“周六还是周日?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要不要喝酒?”许向雅秒回了三个选项,林亿深回了一个“都行”,顾言舟回了一个“随便”,何苏叶隔了五分钟才回了一个“温以宁定”。沈惜凡说何医生你能不能有点主见,何苏叶没有回。温以宁知道他在看病历,周末的上午他总是在看病历。她替他回了一句:“周六。中餐。不喝酒。何苏叶明天值班。”沈惜凡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许向雅发了一个“OK”的手势。
周六中午,温以宁和何苏叶到餐厅的时候,沈惜凡已经坐在里面了。她选了一家西湖边的私房菜馆,包间的窗户正对着湖面。今天穿了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一点卷,耳朵上戴着一对郁金香形状的耳环。顾言舟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看到何苏叶,点了点头。何苏叶也点了点头。两个男人用这种方式打了招呼。
“以宁!”沈惜凡站起来,迎上去,“你瘦了!德国菜不好吃吗?”
“好吃。是太忙了。”温以宁跟她抱了一下。
“何医生也瘦了。你们两个怎么回事?说好一起减肥?”何苏叶没有接话。温以宁看了他一眼,他确实瘦了,下巴的线条比走之前更明显了。一个人住了两周,吃了好几顿方便面,不瘦才怪。她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很暖。
许向雅和林亿深最后到。许向雅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扎成丸子头,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大的圆环耳环。林亿深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闲裤,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怎么又带蛋糕?”沈惜凡凑过去看。
“路过看到的。草莓味的,以宁喜欢吃。”林亿深把蛋糕盒放在桌上。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喜欢吃草莓蛋糕,但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大概是许向雅告诉他的,或者他自己注意到的。她看了何苏叶一眼,何苏叶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什么都记得。
菜上来之后,包间里热闹起来。沈惜凡给每个人倒了茶,许向雅给大家分蛋糕,林亿深把转盘上的菜转到每个人面前。顾言舟帮沈惜凡夹菜,何苏叶帮温以宁夹菜。沈惜凡看着这一幕,笑了。“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每次吃饭都这样。”何苏叶的耳朵红了。温以宁的耳朵也红了。许向雅在旁边补刀:“何医生给以宁夹鱼,给以宁夹排骨,给以宁夹青菜。自己都不吃。”“在吃。”何苏叶说。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你们知道吗,”沈惜凡放下筷子,“何医生上次在我们酒店开会,讲那个课题的时候,台下好多人哭了。我也哭了。顾言舟也哭了。”
温以宁看着何苏叶。何苏叶低着头喝茶,耳朵从耳根红到耳尖。
“何医生,”许向雅说,“你那个课题是不是得了什么奖?我在新闻上看到了。”
“国际中医药创新峰会的最佳论文。”何苏叶的语气很平淡。
“最佳论文!”沈惜凡叫起来,“何医生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大事!”沈惜凡端起茶杯,“来,敬何医生!最佳论文!”
所有人都端起杯子。温以宁的杯子里是茶,何苏叶的杯子里也是茶。六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医生,”许向雅放下杯子,“你当初为什么学中医?”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因为我妈。”
包间里安静了。许向雅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以宁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何苏叶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生病的最后几个月,是中医帮她撑过来的。不那么疼,能睡着几个小时,能吃下半碗粥。”他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想学中医。想让更多的人,在最后的日子里,不那么疼,能睡着,能吃下东西。”
许向雅的眼眶红了。“何医生,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何苏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
沈惜凡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顾言舟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林亿深坐在许向雅旁边,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来,捂在脸上。
“何医生,”沈惜凡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去你诊所的时候,紧张得要命。我从来没有看过中医,不知道把脉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中药有多苦。但你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不紧张了。”
“什么话?”
“你说‘慢慢来,不急’。”沈惜凡笑了,“那时候我刚刚跟严恒分手,觉得天都塌了。你跟我说‘慢慢来’,我就觉得,也许真的可以慢慢来。”
温以宁想起何苏叶也跟她说过这句话。第一次复诊的时候,她说“我的失眠能好吗”,他说“能。但需要时间。慢慢来,不急”。那时候她不信,觉得时间不够用,每一分钟都要用来写代码、改bug、赶项目。现在她信了。时间够了,慢慢来,不急。
许向雅从纸巾后面探出头来。“何医生,你跟以宁是谁先表白的?”
何苏叶和温以宁同时开口——“她。”“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沈惜凡笑了。“到底谁?”
“她。”何苏叶说。
“他。”温以宁说。
两个人又同时开口。许向雅笑得前仰后合。“你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
“她先说的‘我喜欢你’,”何苏叶说,“我先说的‘我喜欢你’。”他又改口了,“同时。”温以宁说。何苏叶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沈惜凡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你们两个真是——”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所有人都懂了。
菜吃完了,蛋糕也分完了。沈惜凡提议去西湖边走走。六个人走出餐厅,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地走。六月的西湖,荷花还没有开,但荷叶已经铺满了水面,绿油油的,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
沈惜凡走在最前面,挽着顾言舟的胳膊。她今天穿了一条黄色的裙子,在人群里很显眼。顾言舟穿着白衬衫,走在旁边,帮她挡着阳光。许向雅和林亿深走在中间,许向雅在讲她酒店里的事,林亿深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温以宁和何苏叶走在最后面,她的手挽着他的胳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走得很慢,跟前面的四个人拉开了距离。
“何苏叶,”温以宁说,“你刚才说‘同时’,明明是我先说的。”
“我先说的。”
“什么时候?”
“跨年的时候。我说‘别让我担心’。那就是‘我喜欢你’。”
温以宁愣了一下。“那不算。”
“算。”
“那只是‘别让我担心’。”
“你不懂。”何苏叶看着湖面,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别让我担心’,就是‘我喜欢你’。我怕你生病,怕你不好好吃饭,怕你一个人在外面。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温以宁看着他。他走在阳光下,穿着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的头发是她剪的,左边短右边长,不对称,但她觉得很好看。“何苏叶,”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会。只是不说。”
“为什么不说?”
“怕你跑。”
温以宁笑了。她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我不跑。”她说。
前面的四个人已经走了很远。沈惜凡回过头,冲他们喊:“快点!前面有卖莲蓬的!”温以宁应了一声,拉着何苏叶快步走过去。卖莲蓬的是一个老奶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篮子的莲蓬。莲蓬很新鲜,绿得发亮,每一颗莲子都鼓鼓的,像要从洞里蹦出来。
“多少钱一个?”沈惜凡问。
“五块。”
“来六个。”
老奶奶从篮子里挑了六个最大的莲蓬,用稻草捆好,递给沈惜凡。沈惜凡付了钱,把莲蓬分给大家。温以宁接过莲蓬,掰开一颗莲子,把绿色的皮剥掉,露出白色的肉。她把莲子芯剔出来,放进嘴里。很嫩,很甜,带着荷叶的清香。
“好吃吗?”何苏叶问。
“好吃。你尝尝。”
她剥了一颗,递给他。他张嘴吃了,嘴唇碰到她的指尖,很暖。她的耳朵红了。“好吃。”他说。他看着她,嘴角翘着。她假装没有看到,低下头继续剥莲子。
六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吃着莲蓬,看着西湖。阳光从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沈惜凡靠在顾言舟的肩膀上,闭着眼睛。许向雅躺在林亿深的腿上,看着天上的云。温以宁靠在何苏叶的肩膀上,看着湖面上的光影。
“何苏叶,”她说,“你以后每年夏天都带我来西湖。”
“好。”
“买莲蓬。”
“好。”
“剥莲子给我吃。”
“好。”
“然后亲我一下。”
何苏叶笑了。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莲子的清香。“好。”
沈惜凡闭着眼睛,嘴角翘了起来。她没有睁眼,但她听到了。许向雅也听到了,她把脸埋进林亿深的衣服里,笑了。顾言舟看着湖面,嘴角翘着。林亿深看着天上的云,嘴角也翘着。六个人坐在西湖边,吃着莲蓬,晒着太阳,吹着风。荷叶沙沙地响,湖水哗哗地流,有人在唱歌,很远,听不清唱什么,但旋律很好听。
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似的光,荷叶在风里摇晃,像在跳舞。沈惜凡从顾言舟的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了。该回去了。”六个人站起来,沿着湖边的栈道往回走。沈惜凡和顾言舟走在最前面,许向雅和林亿深走在中间,温以宁和何苏叶走在最后面。
“何苏叶,”温以宁说,“你明天值班?”
“嗯。早班。”
“那晚上早点睡。”
“好。”
“我给你煮粥。明早的。”
“你煮?”
“嗯。你教过我了。”
何苏叶看着她,笑了。“好。”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六个人分了两辆车。沈惜凡和顾言舟一辆,许向雅和林亿深一辆。温以宁和何苏叶站在车旁边,看着前面两辆车开走。沈惜凡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们挥手。“下周见!”许向雅也探出头来,“下周见!”温以宁挥了挥手。何苏叶也挥了一下。
车开走了。停车场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温以宁靠在车门上,看着何苏叶。他站在夕阳里,穿着白衬衫,头发左边短右边长,嘴角翘着。
“何苏叶,”她说,“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温以宁笑了。她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何苏叶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云层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温以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西湖边的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像一串一串的珍珠。
“何苏叶,”她说,“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西湖的时候,是一个人。那时候刚来杭州,谁也不认识。一个人沿着湖边走,走了一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觉得杭州真好看。但是一个人看,有点孤单。”
何苏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手指修长,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现在呢?”他问。
“现在不孤单了。”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开着车,穿过这个夏天的城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很暖,很稳。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温以宁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系上围裙。何苏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她把红豆泡在水里,把薏米洗干净,把冰糖放在碗里。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写一段不能出错的代码。
“何苏叶,”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去洗澡。粥好了我叫你。”
“我等你。”
“不用等。要泡四个小时。”
“那我等四个小时。”
温以宁回过头,看着他。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她笑了。“那你等着。”
何苏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拿起那本《本草纲目》,翻到紫苏那一页。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他看了很多遍了,但还是喜欢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温以宁在洗红豆、泡薏米、准备明天的早饭。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好听。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四个小时过去了。温以宁从厨房探出头来。“粥好了。”
何苏叶放下书,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碗红豆粥,白瓷碗,红豆煮得软烂,枸杞浮在表面。她加了枸杞,加了桂圆,加了很多糖。他坐下来,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很甜。
“好喝吗?”她问。
“好喝。”
“比你煮的呢?”
“一样好喝。”
温以宁笑了。她低下头,喝自己的粥。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喝着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银杏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何苏叶,”温以宁放下勺子,“下周我们还去西湖。”
“好。”
“买莲蓬。”
“好。”
“剥莲子给我吃。”
“好。”
“然后亲我一下。”
何苏叶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暖,带着红豆粥的甜味。
“温以宁,”他说,“下周我们去西湖。买莲蓬。剥莲子给你吃。亲你一下。然后下下周再去。再去。再去。每年夏天都去。”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比窗外的月亮还亮。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他的嘴角翘着,甜甜的,像红豆粥。
“何苏叶,”她说,“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那拉钩。”
何苏叶笑了。他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在月光下,在红豆粥的香气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说。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月亮升到了最高的地方,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银杏树上,洒在小区里,洒在这个夏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