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挂掉视频电话之后,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面从厨房走回客厅。她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里的春晚正在播一个小品,但她明显没有在看。她的目光从温以宁走出厨房的那一刻就黏在了她身上。
“面呢?”她妈问。
“凉了。倒掉了。”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在她妈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在台上又蹦又跳,观众在笑,但客厅里很安静。
“妈,”温以宁开口了,“你上次介绍的那个——顾深。”
“怎么了?”
“他放我鸽子。”温以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约了吃饭,没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她妈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是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变化——嘴角往下抿了一点,眉头往中间收了一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他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没联系了。”
“你没问他?”
“问了两遍。没回。”温以宁顿了顿,“妈,我把他的微信删了。”
她妈沉默了。电视里的春晚还在播,一个小品结束了,主持人走上台,说着吉祥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
“删了就删了。”她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人不行。不来好歹说一声,让人干等着算什么。”她顿了顿,转头看着温以宁,“你一个人坐在餐厅等了他多久?”
“没等多久。”
“多久?”
“……四十分钟。”
她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四十分钟?你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了四十分钟?”
“妈,没事。后来遇到何医生了,他们科室聚餐,我跟着去吃了。”
她妈的眉头皱了一下。“何医生也在那家餐厅?”
“嗯。刚好碰到。”
她妈看着温以宁,目光里有一种温以宁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追问,是审视——那种一个母亲审视自己女儿的时候特有的、带着心疼和无奈的目光。“宁宁,”她说,“你刚才在厨房煮面,是何医生生日?”
“嗯。今天他生日。”
“他一个人在过?”
“他在老家。跟他爸。”温以宁犹豫了一下,“他爸带了女朋友回家。他不太开心。”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了冰箱。温以宁听到冰箱门打开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打蛋器搅动的声音。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看到她妈从冰箱里拿出了鸡蛋、面粉、牛奶、奶油。
“妈,你干嘛?”
“做蛋糕。”她妈头也不抬,“人家生日,连个蛋糕都没有。你刚才视频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早知道了就多做几个菜让你给他发过去。”
“妈,他在老家,怎么发?”
“那你给他发个红包。”
“他不收的。”
她妈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着她。“那他要什么?”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攥着门框。何苏叶要的礼物,她已经给了。他说“你”,她说“好”。那两个字说出去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她没有后悔。
“妈,”她说,“你别忙了。蛋糕做了也送不过去。”
“那我也要做。”她妈的语气很坚决,“你视频开着,让他看着。就当是给他过生日了。”
温以宁看着她妈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她妈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什么都清楚。她知道温以宁为什么在除夕夜给一个男人煮面,知道她为什么在提到何医生的时候语气会变,知道她刚才在厨房里对着手机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她什么都不问,但她什么都做了。
“妈,”温以宁走过去,从她妈手里接过打蛋器,“我来吧。你去歇着。”
“你会做蛋糕?”
“跟着教程学过。上次何医生生日——不是,上次他教我认中药,我给他做过咖啡豆。蛋糕应该差不多。”
她妈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温以宁看到了。“那行。你做。我帮你打下手。”温以宁系上围裙,开始做蛋糕。她从来没有做过蛋糕,但她做过很多次咖啡——从称豆到烘焙到研磨到手冲,每一步都需要精确的控制。蛋糕也是一样——面粉要过筛,蛋白要打发到硬性发泡,烤箱要预热到合适的温度。她按照手机上的教程,一步一步地做。她妈站在旁边,帮她递糖、递牛奶、递黄油。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宁宁,”她妈突然说,“何医生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温以宁的手指在面粉袋上停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人好不好?对你好不好?”
温以宁低下头,继续称面粉。“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怎么个好法?”
“妈——”温以宁放下面粉袋,看着她妈,“你是在审问我吗?”
她妈笑了。“不是审问。是好奇。我女儿从来没跟我说过哪个男生‘很好’。”温以宁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情。
“他每天提醒我吃药。我忘了,他就送过来。不管多晚。”
她妈没有说话。
“我昏倒过两次。都是他送我去医院的。第一次他把外套垫在我头下面,自己在水泥地上蹲了十几分钟。第二次他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就上来了。”
她妈的手指在围裙上收紧了一下。
“他教我认中药。每次去他家,他都会给我准备好书和笔记本。我学得慢,他不急。从来都不急。”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粉筛。面粉从筛网里落下去,细细密密的,像雪花。
“妈,”她说,“他跟我表白了。”
她妈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没答应。”
“为什么?”
“因为害怕。”温以宁的声音很小,“我没谈过恋爱。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在一起。我的生活里只有工作——代码、项目、加班。我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放进来。”
她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宁的手。她妈的手很暖,指腹上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宁宁,”她说,“你记得你小时候学骑自行车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记得。”
“你摔了多少次?”
“不记得了。很多次。”
“你每次摔倒,都自己爬起来,拍拍土,继续骑。我站在旁边,想扶你,你不让。你说‘我自己来’。”她妈的声音很轻,“后来你学会了。骑得特别好。比小区里所有小孩都骑得好。”
温以宁看着她妈。
“感情不是骑自行车。”她妈说,“不是你自己来就能学会的。你得让人扶你一把。”
温以宁的眼眶热了。
“何医生愿意等你。那是他的事。但你要不要让他等,是你的事。”她妈松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妈不是催你。妈只是告诉你——害怕是正常的。但不能因为害怕,就不敢往前走。”
温以宁低下头。烤箱的温度到了,她把蛋糕糊倒进模具里,放进烤箱。烤箱的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烤箱前面,看着里面的蛋糕糊在温度的作用下慢慢鼓起来。
“妈,”她说,“我刚才答应他了。”
她妈看着她。“答应什么?”
“答应做他的——女朋友。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
她妈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温以宁看着她的笑容,觉得她妈年轻了十岁。“你笑什么?”
“笑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
“当年你爸跟我表白,也说‘等一等’。我等了他三个月。”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等了三个月?”
“嗯。他说他要先把单位的项目做完,才有心思谈恋爱。”她妈笑着摇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是工作第一。”
温以宁看着她妈的笑容,突然问了一句:“那你生气吗?”
“不生气。”她妈的语气很平静,“因为我知道他会来。他让我等,我就等。因为他值得。”
温以宁看着她妈,觉得她妈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自己的光。那是等了三个月之后等到了答案的人才会有的光。她站在烤箱前面,听着烤箱运转的嗡嗡声,想着何苏叶说“我等”的时候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他说“多久都行”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她听到了。他什么都说了,她什么都听到了。
蛋糕烤好了。温以宁把蛋糕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在架子上晾凉。她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奶油,放在她面前。“裱花你会吗?”
“不会。”
“我教你。”
她妈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把奶油抹平。温以宁的手在她妈的手里,跟着她的动作慢慢地转动蛋糕胚。奶油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甜的,暖的。
“妈,”温以宁说,“你当年等我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等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连三个月都等不了,那我就不配得到他的一辈子。”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把奶油抹平,在蛋糕表面用裱花袋挤了几朵花。不太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她妈说“挺好的,第一次做能这样就不错了”。她拿起手机,对着蛋糕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发了过去。
“给你做的蛋糕。虽然你吃不到。”
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很漂亮。”
“丑死了。我妈非让我做。”
“不丑。很好看。”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犹豫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何苏叶,你刚才要的生日礼物——我给。”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以宁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字:“我知道。我听到了。”
“那你开心吗?”
“开心。”
只有一个字。但温以宁知道,何苏叶说“开心”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他的开心不是大笑,不是欢呼,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她见过他开心的样子,她记得。
“何苏叶,”她打字,“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温以宁。”
她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不是“温小姐”,不是“以宁”,是“温以宁”。三个字,他打了无数次,每一次都一样认真。她关掉手机,把蛋糕放在餐桌上。她妈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蛋糕旁边。她爸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红酒。
“做蛋糕了?”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蛋糕,“谁生日?”
“何医生。”温以宁说。
她爸没有问何医生是谁。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红酒放在桌上。“那得喝一杯。祝他生日快乐。”
温以宁看着她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很好。他从来不多问,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爸,”温以宁说,“你怎么不问我何医生是谁?”
她爸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酒瓶,倒了三杯酒。“你妈刚才在厨房里跟我说了。”
温以宁转头看她妈。她妈正在摆筷子,脸上带着一种“我就是说了怎么了”的表情。
“宁宁,”她爸端起酒杯,“你妈说得对。感情不是骑自行车。不是你自己来就能学会的。”
温以宁看着她爸。他的表情很严肃,但他的眼睛很温和。
“但有一点你妈没说。”她爸顿了顿,“那个人值不值得你等——不是看他说了什么,是看他做了什么。”
温以宁想起何苏叶做的事情。每天提醒她吃药,不管多晚。凌晨两点穿着拖鞋跑上来。在诊所门口等她,等到她的面坨了还在等。除夕夜站在院子里,鼻尖冻红了,还在等。
“爸,”她说,“他值得。”
她爸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
“那就行。”他端起酒杯,“来,干杯。祝何医生生日快乐。”
“祝何医生生日快乐。”她妈也端起杯子。
温以宁端起酒杯,跟爸妈碰了一下。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在灯光下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晚霞。她喝了一口,甜中带涩,跟那晚在KTV喝的一样。但那晚她喝了两杯就醉了。今晚她没有醉。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在跟爸妈一起,为一个远在北方的人举杯。
窗外的夜空很黑,没有星星——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云层很厚,把星星都遮住了。但温以宁知道,在北方的某个院子里,有一个人正站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抬头看着星星。那里有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我妈祝你生日快乐。还给你干了一杯。”
何苏叶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对着镜头笑。他的身后是北方冬夜的星空,很多星星,很亮。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替我谢谢叔叔阿姨。”
温以宁把照片放大,看着他的脸。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但他的笑容很暖。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存进手机相册里。相册里已经有了三张截图——“跟你聊天也是休息”“你做的都行”“替我谢谢叔叔阿姨”。她看着这三张照片,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安静地生长。像石榴树在春天发芽,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