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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红豆

爱你:温何

大年初一,何苏叶是被鞭炮声吵醒的。北方的农村,春节的鞭炮从除夕夜开始就不停歇,断断续续地响到天亮。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爆竹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觉得这个早晨跟往年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冷,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起来的时候,何盛已经在堂屋了。王阿姨在厨房煮饺子,周浩还在睡。何盛坐在八仙桌前喝茶,看到何苏叶出来,点了一下头。“早。”

“早。”何苏叶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壶茶。何盛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茶,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声音。电视开着,重播昨晚的春晚,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夸张地笑着。

“今天什么安排?”何盛问。

何苏叶喝了一口茶。“去村里走走。”

何盛看了他一眼。“又去看病?”

“嗯。”

何盛没有说什么。往年何苏叶回老家过年,总有十里八乡的村民找上门来。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大概是哪个亲戚说了一句“何家的儿子学中医的”,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大年初一,就有人拎着土特产在院子门口等着了。何苏叶每次都不收钱,看完病,人家送的东西推辞不过就收下。去年收了一只鸡、两斤核桃、一袋红薯。前年收了一篮子鸡蛋、一条腊肉、三把挂面。何盛对此不置可否——他不反对何苏叶给人看病,但他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在他看来,一个正经的医生应该坐在医院里,而不是在村子里走街串巷。

“别耽误太晚。”何盛说,“中午你王阿姨做了一桌子菜。”

“知道了。”

何苏叶吃完早饭,换了一件厚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出了门。帆布包里装着脉枕、手电筒、几包常用药材、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是他每年回老家的标配——像一个走街串巷的铃医,只是没有铃。

第一个来找他的是隔壁村的李婶。何苏叶刚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看到李婶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袋红枣。“何医生!可算等着你了!”李婶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裹着一件旧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的右腿一瘸一拐的,走路的姿势很明显不太对。

“李婶,腿又疼了?”何苏叶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下来,示意李婶也坐。

“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疼,今年特别厉害,晚上都睡不好。”李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裤腿卷上去。膝盖肿得厉害,皮肤发亮,摸上去是凉的。何苏叶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大小便和饮食。脾肾阳虚,寒湿痹阻。

“李婶,您家里有艾条吗?”

“有。去年你给的,还没用完。”

“那您回去每天灸膝盖,一次灸二十分钟。我再给您开个方子,您去镇上抓药。七天的量。”

“多少钱?”

“不要钱。”

“那怎么行——”

“李婶,”何苏叶把方子递给她,“您拿回去。药不贵,七天的量大概几十块。”

李婶接过方子,眼眶红了。“何医生,你这孩子,每年回来都给我们看病,一分钱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您上次给我的红薯,特别甜。我吃了好几天。”

李婶笑了,擦了擦眼角。“今年红薯收成不好,没种。明年多种点,给你留着。”

“好。明年我再来拿。”

李婶站起来,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何苏叶把脉枕收进帆布包里,继续往前走。一个上午,他走了三个村子,看了七个病人——腰疼的、失眠的、胃胀的、咳嗽的、关节炎的。每一个都看得仔细,把脉、看舌苔、问诊、开方。不收钱,但每个人都要推辞一番,然后塞给他一些东西。一袋小米、一捆粉条、几个苹果、一罐蜂蜜。他都收了,放在帆布包里,包越来越沉。

下午两点多,他走到了第四个村子。这个村子叫柳沟,比前面几个村子都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他来找的是老周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去年中风后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何苏叶去年给他扎过针,开了药,恢复得不错。

老周头家在村子的最里面,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何苏叶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周头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他的老伴在旁边剥豆子。

“何医生!你可来了!”老周头的老伴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老周头念叨你一上午了。”

何苏叶走过去,在老周头旁边坐下来。“周叔,最近怎么样?”

老周头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好多了。能自己站起来了。你去年教我的那个锻炼法,我天天做。”

“走两步我看看。”

老周头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起来。他的右腿还是不太利索,但比去年好多了——去年他是被抬着出来的,整个人半身不能动。现在他能自己站了,虽然右腿还是拖着的。

何苏叶看了他的步态,又把了脉,检查了肌力。“恢复得不错。药还在吃吗?”

“吃完了。上次你开的方子,吃了两个月。”

“那我再开一个。继续吃,春天的时候应该能更好。”何苏叶从帆布包里拿出本子,写了一个方子。老周头的老伴接过方子,嘴唇动了几下。“何医生,多少钱?”

“不要钱。”

“那不行。你每年回来都给我们看病,一分钱不收,我们心里过不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小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钱。

何苏叶按住她的手。“周婶,真不用。您要是过意不去,给我点吃的就行。我还没吃午饭。”

老周头的老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等着!我给你下面去!”

她小跑着进了厨房。何苏叶坐在院子里,跟老周头聊天。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北方的冬天虽然冷,但阳光很好,不像南方那样湿漉漉的。老周头指着院子角落的一个陶罐。“何医生,你看那个。”

何苏叶看过去。陶罐里种着一株植物,已经枯了,但枝干还立着。“这是什么?”

“红豆。去年种的。收了一小把。”老周头指了指窗台上一个小碗,“在那儿呢。你带回去。自己种的,比买的好。”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碗里放着几十颗红豆,每一颗都很饱满,颜色是那种深沉的、暗哑的红色,不像超市里卖的那样鲜亮,但有一种朴素的、来自土地的温度。他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红豆很小,比绿豆大一点,比黄豆小一点。他记得小时候在外公家见过红豆——外公说,红豆入心经,养血安神,但中医用得不多,倒是文人喜欢用它来寄托相思。王维那首诗,他小时候就会背——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周叔,”他说,“这红豆卖给我吧。”

“卖什么卖?送你了!”老周头在藤椅上挥了挥手,“你要喜欢,明年多种点。”

“那我给您药钱。”

“什么药钱?你给我们看病从来没要过钱。几颗红豆算什么?”

何苏叶没有再推辞。他把那碗红豆放进帆布包里,小心地用衣服裹好。老周头的老伴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出来,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浇了一勺肉酱。何苏叶坐在院子里,把面条吃完了。面条很香,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在面汤里。

“好吃吗?”老周头的老伴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老周头的老伴笑了,笑容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你这孩子,嘴真甜。”

何苏叶吃完面,告别了老周头两口子,背着帆布包往回走。下午的阳光偏西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老周头还坐在藤椅上,朝他挥手。他也挥了一下手,转身继续走。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盛站在堂屋门口,看到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走进来,眉头皱了一下。“怎么这么晚?”

“多看了几个病人。”

何盛没有说什么,转身进了堂屋。王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周浩在客厅打游戏。何苏叶把帆布包放在自己房间的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小米、粉条、苹果、蜂蜜、一袋红枣、一捆干菜。最后是那碗红豆。他把红豆放在桌上,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红豆在灯光下颜色更深了,像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他数了数,大概有七八十颗。

他拿出手机,给温以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在村里看病人,人家送了我一些红豆。”

温以宁的回复很快:“红豆?煮粥用的那种?”

“嗯。自己种的。比买的好。”

“那你煮粥喝。红豆粥养心。”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说“红豆粥养心”——这句话大概是她在哪本中医书里看到的。她学中药学得很认真,每一味药的功效都背得下来。

“不煮粥。”他回。

“那干嘛?”

“做别的。”

“做什么?”

“不告诉你。”

温以宁发了一个省略号。何苏叶没有解释。他把红豆收好,出去吃晚饭。大年初一的晚饭很丰盛,王阿姨做了八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清蒸鸡、炒时蔬、凉拌木耳。何盛坐在主位,王阿姨坐在他旁边,周浩在玩手机,何苏叶坐在何盛对面。四个人吃饭,比昨晚多了一些话。王阿姨问何苏叶在杭州的工作,何苏叶简短地回答了。何盛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

吃完饭,何苏叶回到房间。他把红豆从碗里倒出来,铺在一张白纸上,一颗一颗地检查。每一颗都要看——有没有虫蛀的、有没有干瘪的、有没有裂开的。他把不好的挑出来,好的留下来。挑完之后,他端着那碗红豆去厨房。王阿姨在洗碗,看到他进来,问他要什么。他说想洗一下红豆。王阿姨给他拿了一个筛子,他站在水池前,把红豆倒进筛子里,用凉水慢慢地冲。水流过红豆,带走表面的灰尘,红豆的颜色在水里变得更鲜亮了——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湿润的、饱满的红。他洗了三遍,直到水完全清澈了,才把筛子拿起来。

“苏叶,你洗红豆干嘛?”王阿姨好奇地问。

“做东西。”

“做什么?”

何苏叶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王阿姨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想,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在除夕夜跟父亲吵了一架、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吹冷风的人,此刻正站在水池前,一颗一颗地洗红豆,洗得那么认真。

他把洗好的红豆铺在干净的毛巾上,放在暖气片旁边。北方的冬天有暖气,红豆一夜就能晾干。他站在暖气片前面,看着那些红豆在毛巾上慢慢失去水分。它们会变小一点,颜色会变深一点,但每一颗都会保留着自己的形状——心形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凝固的心。

他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温以宁发来了一条消息:“红豆弄好了吗?”

“在晾着。明天就干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何苏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秘了?”

“一直很神秘。”

温以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何苏叶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他靠在床上,把手机举在面前,跟她聊天。聊她在老家做了什么——陪她妈逛街、帮她爸贴春联、吃了很多好吃的。聊他今天看了什么病人——李婶的膝盖、老周头的中风、一个咳嗽的小女孩、一个失眠的老太太。

“你呢?”他问,“今天有没有人不舒服?”

“没有。我挺好的。”

“药吃了吗?”

“吃了。中午吃的。”

“晚上别忘。”

“知道了。何苏叶,你能不能别每次聊天都提吃药?”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忘。”

温以宁发了一个“哼”的表情。何苏叶笑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从小就知道这道裂缝——每年回来都看到它,每年都大一点。小时候他问过何盛,这裂缝会不会让房子塌了。何盛说不会,这是老房子的正常沉降。裂缝还在,房子没塌。

“何苏叶,”温以宁又发了一条,“你在干嘛?”

“看天花板。”

“天花板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道裂缝。从小看到大。”

“那你是不是每次回老家都会看?”

“嗯。每年都看。每年都大一点。”

“房子不会塌吧?”

“不会。我爸说这是正常沉降。”

“那就好。”温以宁发了一个“安心”的表情。何苏叶看着那个表情,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点。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填满,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水渗进土壤一样的填满。

“温以宁,”他打字,“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初六。你呢?”

“初五。”

“那你比我早一天。”

“嗯。我先回去。你把密码给我,我去帮你把暖气打开。杭州冬天冷,你回来的时候家里就是暖的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苏叶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她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些——

“何苏叶,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

何苏叶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他没有回语音,打了几个字:“因为没人替你想。”

温以宁没有再回。何苏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带。那道裂缝在光带里显得更清楚了——从灯座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温以宁说“你怎么什么都想得到”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红豆在暖气片旁边,正在慢慢地干。明天他会去镇上买一个罐子,把它们装起来。然后带回杭州。放在客厅的茶几上,或者书架上。每天看到它们,就会想起今天——大年初一,他在北方的一个小村子里,从一位中风后康复的老人手里接过一把红豆。那位老人说:“你带回去。自己种的,比买的好。”

大年初二,何苏叶去了镇上的集市。集市在镇子的主干道上,每逢双号有集。大年初二的集市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对联、灯笼、糖果、瓜子、烟花爆竹、小孩的玩具。何苏叶沿着摊位慢慢地走,眼睛在看,但不是在找吃的,也不是在找玩的。他在找罐子。

他在一个卖陶瓷的摊位前停下来。摊位上摆着各种罐子——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青花的、白瓷的、粗陶的。他看了一圈,拿起一个。不大,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肚大口小,白瓷的底子上画着几枝青花的兰草。他把罐子翻过来看了看底——没有款,大概不是正经窑口出的,但做工还不错,釉面均匀,兰草的笔触虽然简单,但有一种朴素的、不刻意的好看。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三十。”

何苏叶付了钱,把罐子揣进口袋里。回到院子,他走进房间,从毛巾上把红豆收起来。红豆已经干透了,比昨天小了一圈,颜色更深了,是那种沉稳的、内敛的红。他把红豆一颗一颗地装进罐子里。罐子不大,七八十颗红豆装进去,刚好装满大半罐。盖上盖子,放在桌上。白瓷青花,红豆在里面,像一颗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温以宁。

“做好了。”

温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罐子好好看。红豆也好看。你要送人吗?”

“嗯。”

“送谁?”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他拿起罐子,在手心里转了转。白瓷的罐壁很光滑,红豆在里面沙沙地响。他想起王维那首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送你。”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苏叶以为她不会回了。然后她发了一个字:“好。”

何苏叶看着这个“好”字,笑了。他把罐子放进帆布包里,小心地用衣服裹好。初五他要回杭州了。带着红豆,带着小米、粉条、苹果、蜂蜜、红枣、干菜。带着李婶的红枣、老周头的红豆、其他村民送的小米和粉条。带着这些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的东西,回到那个没有院子的城市,回到那个有温以宁的小区。

窗外,北方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顶端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褐色的芽苞。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