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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除夕

爱你:温何

何苏叶不喜欢回老家。

每年春节,他都在父亲何盛的老院子里度过几天。那是一座老式的四合院,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青砖灰瓦,院子里有一棵光秃秃的石榴树。何苏叶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跟着外公郁里仁认中药,那时候院子里种满了草药——薄荷、紫苏、金银花。后来外公搬去了杭市,院子空了,草药也枯了。何盛偶尔回来住几天,请人打扫一下,但院子里再也没有种过任何东西。

今年的大年三十,何苏叶拎着一个旅行袋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五点多钟天就灰蒙蒙的了。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暮色中只剩一截漆黑的轮廓,像一个人伸着手臂站在那里。

何盛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五十七岁,心外科的权威专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笑容很客气。女人的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大概十五六岁,低着头玩手机,耳朵里塞着耳机。

“苏叶,回来了。”何盛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常联系的同事打招呼。

“爸。”何苏叶把旅行袋放在廊下,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和男孩。

“这是王阿姨。这是她儿子,周浩。”何盛介绍得很简短,没有解释这个女人是谁、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在除夕夜出现在这里。

王阿姨笑了一下,声音很柔。“苏叶,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饭快好了。”

何苏叶点了一下头,没有叫阿姨,也没有叫任何称呼。他拎起旅行袋,走进堂屋。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几道凉菜,筷子碗碟都摆好了,一共四副。何苏叶看了一眼那四副碗筷,没有说话。

年夜饭是在沉默中进行的。何盛坐在主位,王阿姨坐在他旁边,周浩坐在王阿姨旁边,何苏叶坐在何盛对面。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热热闹闹的,但没有人看。何苏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没有吃。他用筷子把排骨拨来拨去,听着何盛和王阿姨偶尔的对话——“这个鱼不错”“你尝尝这个虾”“浩浩多吃点”。

“苏叶,”何盛放下筷子,“你那个课题,我听说了。暂停了?”

何苏叶的手指在筷子上收紧了一下。“暂时搁置。经费没批下来。”

“我早就说过,中医的课题不好申请经费。你如果当初走心外科的路——”

“爸。”何苏叶打断了他。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把筷子攥得更紧了,“年夜饭,不说这个。”

何盛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王阿姨在旁边打圆场,笑着说“吃饭吃饭,菜凉了”。周浩抬起头,看了何苏叶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何苏叶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不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喉咙里的东西冲下去。

年夜饭吃完的时候,春晚还在播。王阿姨去厨房洗碗,周浩回房间打游戏。堂屋里只剩何苏叶和何盛。两个人坐在八仙桌的两端,中间隔着几盘残羹冷炙。电视里的小品在讲一个关于催婚的故事,观众在笑,何苏叶没有听。

“苏叶,”何盛又开口了,“你今年三十一了。”

“嗯。”

“有没有考虑过以后?”

“什么以后?”

“事业,家庭。”何盛的语气很严肃,“你不能一直在一个没有前景的方向上耗下去。中医——你做再好,能进核心医院?能拿到国家级项目?能出国交流?”

何苏叶放下茶杯,看着何盛。堂屋的灯光很亮,白炽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何盛鬓角的白发,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他嘴唇紧抿的弧度。

“爸,”何苏叶说,“你今年带了女朋友回来。”

何盛的表情变了一下。

“年夜饭,四副碗筷。”何苏叶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妈在这个桌子上吃过多少次年夜饭?”

堂屋里安静了。电视里的小品还在笑,观众还在鼓掌,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跟这个房间没有关系。何盛看着何苏叶,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功成名就了,”何苏叶说,“心外科的权威,带团队,出国交流。你有了新的人,新的家庭。你何必每年假惺惺地让我回来过年?”

何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何苏叶,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何苏叶站起来,“你不喜欢中医,不喜欢我选的这条路。你觉得我没有按照你的规划走,让你在同事面前丢面子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走你铺好的路?”

何盛看着他。

“因为我妈。”何苏叶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视的声音盖住,“她生病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找了全世界最好的专家,做了最先进的手术。但你在她身边陪了几天?你每天晚上都在医院,不是在手术室就是在办公室。她最后那几个月,是我外公陪她度过的。”

何盛站了起来。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发白。

“你现在的课题被暂停了,是因为你的方向不被认可。你如果当初听我的——”

“听你的?”何苏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比任何愤怒的表情都让人难受,“听你的,我现在大概在做心外科的手术,每天开胸、搭桥、换瓣。我会有很高的收入、很好的社会地位、很体面的生活。但我不会开心。”

他拎起旅行袋,走向门口。

“你去哪?”何盛在后面喊。

“出去走走。”何苏叶推开堂屋的门,冷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落在地上。他走进院子,站在石榴树下。天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堂屋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长长的、窄窄的光带。石榴树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花,没有果实。他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凛冽,割得喉咙疼。

他拿出手机,打开温以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她发的“何医生,新年快乐”,他回的“新年快乐”。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干嘛?”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很无聊。除夕夜,她一定在跟家人吃团圆饭,没有时间看手机。

但温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刚吃完年夜饭。你呢?”

“也吃完了。”

“好吃吗?”

何苏叶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好吃吗?他不知道。他几乎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排骨是咸的还是甜的?鱼是清蒸的还是红烧的?他不记得了。

“还行。”他回。

温以宁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很可爱。何苏叶看着那只小猫,嘴角弯了一下。

“何医生,”温以宁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不开心?”

何苏叶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只回了两个字。平时你会回四个。”

何苏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在北方冬夜的寒风里,站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他笑了。因为她记得他平时回几个字。因为她能从两个字的差别里读出他的情绪。

“是有点。”他承认。

“怎么了?”

何苏叶犹豫了一下。“我爸带了女朋友回来。还有她儿子。”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苏叶以为她不知道怎么回。然后温以宁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轻一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何医生,你要是不开心,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说话。”

何苏叶站在石榴树下,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给她拨了一个视频电话。铃声响了三下,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温以宁的脸——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身后的背景是一个很宽敞的客厅,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糖果。

“何医生。”她说。

“温以宁。”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以宁的表情变了一下——大概是看到了他身后的黑暗和冷风。

“你在外面?外面多冷啊。”

“院子里。透透气。”

“穿外套了吗?”

“穿了。”

温以宁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心疼——心疼她见多了。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注视。

“何医生,”她说,“你等一下。”屏幕晃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另一个房间。何苏叶听到她跟谁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内容。然后她回到镜头前,坐在一张椅子上,身后是一面白色的墙。

“好了。”她说,“我爸妈在看春晚。我陪你说会儿话。”

何苏叶看着她。她坐在椅子上,手机大概靠在什么上面,画面很稳。她的红色毛衣在屏幕里显得很暖,跟他的黑色羽绒服形成了对比。

“温以宁,”他说,“你今天很漂亮。”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的耳朵红了——在屏幕里也能看到。“何医生,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有。一杯啤酒。”

“那你嘴怎么这么甜?”

何苏叶笑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红色的毛衣、散着的头发、微微翘起的嘴角。

“何医生,”温以宁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爸——他对你不好吗?”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不是不好。是不知道怎么好。”

“那你呢?”

“我也是。”

温以宁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屏幕对面,等着他说话。何苏叶靠在石榴树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温以宁,”他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大年三十。”

“还有呢?”

温以宁想了想。“除夕。”

“还有。”

温以宁看着他,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何医生——今天是你生日?”

何苏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嘴角翘着。屏幕里的温以宁突然慌了——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伸手扶住手机,画面晃了几下。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带上了着急,“你怎么年夜饭过生日?你吃长寿面了吗?”

“没有。”

“蛋糕呢?”

“没有。”

“何苏叶!”她叫了他的全名。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不是“何医生”,是“何苏叶”。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着急。

何苏叶站在石榴树下,听着她叫他的名字,笑了。温以宁在屏幕那头团团转,嘴里念叨着“长寿面”“鸡蛋”“至少得有个蛋糕”。何苏叶看着她,觉得北方的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温以宁,”他说,“你不用急。”

“怎么能不急?你生日,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连碗面都没有——”

“我有。”

“有什么?”

“有你。”

温以宁停住了。她站在屏幕那头,看着何苏叶。他的身后是黑暗的院子、光秃秃的石榴树、北方冬夜的星空。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很亮,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何苏叶,”她说,“你等一下。别挂。”她把手机放在什么地方,跑出了画面。何苏叶听到她在跟谁说话——这次他听清了。

“妈,家里有面条吗?”

“有。你要吃?”

“嗯。给我朋友。他今天生日。”

“谁生日?哪个朋友?”

“就是——何医生。”

“何医生?就是那个天天给你发消息的何医生?”

“妈!”

“好好好,面在厨房,你自己煮。”

温以宁跑回画面里,拿起手机。“何苏叶,你等着,我给你煮碗面。”

“你在老家,怎么给我煮?”

“视频煮。你看着。”她把手机靠在厨房的墙上,镜头对着灶台。何苏叶看到她打开冰箱,拿出鸡蛋、西红柿、一把小葱。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认真——西红柿切小块,葱切葱花,鸡蛋打在碗里搅散。

“你会煮面?”何苏叶问。

“当然会。我上次给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你忘了?”

“没忘。很好吃。”

温以宁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很轻的笑,但他看到了。水烧开了,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起锅烧油,倒鸡蛋,炒到嫩黄就盛出来。再倒油,炒西红柿,炒到出汁,加一碗水,煮开之后把面条捞进去,加盐、加糖、加鸡蛋。最后撒上葱花。

“好了。”她把面盛到碗里,端到镜头前。白色的碗,红色的汤汁,嫩黄的鸡蛋,翠绿的葱花。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镜头。

“看到了吗?”温以宁说。

“看到了。”

“好吃吗?”

“我又没吃到。”

“看着就好吃。”

何苏叶笑了。他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屏幕里那碗面,觉得这是他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温以宁,”他说,“我能不能跟你要一个生日礼物?”

“什么?”

“你。”

温以宁愣住了。她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那碗面,看着屏幕里的何苏叶。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何苏叶,”她说,“你——”

“你说你需要时间。我给你时间。”何苏叶的声音很轻,“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需要多久?”

温以宁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苏叶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放下碗,拿起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她家的小院子——她在老家的家,一栋三层的洋房,院子里种着她妈妈养的花。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何苏叶,”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你吗?”

“你说你以工作为重。”

“那不是真话。”

何苏叶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

“我害怕。”温以宁的声音很轻,“我没有谈过恋爱。我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人在一起。我的生活里只有代码,只有工作。我不知道怎么把一个人放进来。”

“然后呢?”

“然后你那天晚上说——你会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从来没有被人等过。”

何苏叶看着她。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颤着。

“何苏叶,”她说,“你愿意等多久?”

“多久都行。”

“如果很久呢?”

“那就很久。”

“如果一年呢?”

“一年。”

“如果两年呢?”

“两年。”

温以宁看着他。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撑满了、装不下了、溢出来的感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又有新的掉下来。

“何苏叶,”她说,“你这个人真傻。”

何苏叶笑了。他的笑容很轻,但她看到了——从眼睛开始的笑,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

“温以宁,”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生日礼物。给不给?”

温以宁看着他。屏幕里的他站在黑暗的院子里,身后是光秃秃的石榴树和北方的星空。他的鼻尖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冻的。但他没有进屋,他站在外面,等着她的回答。

“何苏叶,”她说,“你先回去。外面冷。”

“你先回答。”

“你——”

“回答。”

温以宁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屏幕里的他,看着他的眼睛——很亮的、等着她的眼睛。

“好。”她说。

何苏叶看着她。“好什么?”

“好。给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但是——要等我准备好。”

何苏叶站在石榴树下,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大到整个脸都在发光。温以宁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的笑容,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我等。”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着。一个站在北方冬夜的院子里,一个站在南方小城的厨房里。一个身后是光秃秃的石榴树,一个身后是开着花的盆栽。一个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一个穿着红色的毛衣。他们的距离很远,远到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但他们的眼睛很近,近到能从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何苏叶,”温以宁说,“你去煮碗面。生日要吃长寿面。”

“好。”

“别光说好。现在去。”

何苏叶拿着手机,走进厨房。堂屋里何盛和王阿姨在看春晚,看到他进来,何盛的目光跟了他一下,但没有说话。何苏叶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面条和鸡蛋。他把手机靠在调料架上,镜头对着灶台。

“你在干嘛?”温以宁在屏幕里问。

“煮面。你看着。”

何苏叶烧水、下面、打鸡蛋。他的动作很熟练,比温以宁还熟练。面条煮好之后,他盛到碗里,端到镜头前。

“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好吃吗?”

“你尝尝。”

何苏叶夹了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面条很软,鸡蛋是溏心的,咬一口蛋黄流出来,混在面汤里。

“好吃吗?”温以宁又问了一遍。

何苏叶咽下面条,看着镜头。“好吃。跟你煮的一样好吃。”

温以宁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

“何苏叶,”她说,“生日快乐。”

何苏叶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碗面,看着屏幕里她的笑容。他想起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但他听到了。他什么都听到了。

“谢谢。”他说。

窗外,北方的夜空下,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堂屋里的春晚还在播,观众在笑,主持人在倒计时。何盛和王阿姨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何苏叶站在厨房里,端着一碗面,看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穿着红色毛衣的女孩。他觉得这是他三十一年来,最好的一个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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