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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相亲

爱你:温何

事情是从一条微信消息开始的。

周四下午,温以宁正在公司改一个登录模块的bug,手机屏幕亮了。她瞥了一眼,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她没急着看,把最后一行代码写完、保存、编译通过之后才拿起手机。

“宁宁,妈妈的一个老朋友,她儿子也在杭州,做金融的。人特别好,长得也好看。妈把你微信推给他了,你通过一下。”

温以宁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她打了四个字:“妈,不要吧。”

“为什么不要?你都二十六了。”

“我身体还没好。”

“就是身体不好才需要人照顾啊。你一个人在杭州,妈不放心。何医生再好,也不能天天陪着你吧?”

温以宁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何医生确实天天陪着我”,但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说了之后,她妈妈的下一句话一定是“那何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妈,我不需要相亲。”

“见一面怎么了?不合适就算了。又不会少块肉。”

温以宁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她妈妈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如果她拒绝,她妈妈会每天发消息来问“加了没有”“聊了没有”“什么时候见面”,直到她答应为止。

“那先加微信。见面的事再说。”

“好好好。你加一下,人家叫顾深。妈把照片发给你,可帅了。”

温以宁没有看照片。她退出对话框,继续改代码。

十分钟后,一条好友申请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张风景照——雪山和湖泊,蓝色的水白色的山,看起来很干净。验证消息写着:“你好,我是顾深。阿姨让我加你。”

温以宁点了通过。

顾深的消息来得很快:“你好,温以宁。阿姨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做软件开发的?”

“嗯。软件工程师。”

“很厉害。我完全不懂代码,看到代码就头疼。”

温以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打了一句“代码其实不难”,删掉了。又打了一句“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一样”,也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哈哈”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在社交方面的能力大概跟一台没有装显卡的电脑差不多——能运行,但画面很差。

顾深似乎不介意她的冷淡。他又发了一条:“这周末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她想到她妈妈会在电话里追问“见了没有”“怎么样”“有没有继续聊”。她想到何苏叶这周末值班,没有时间给她做饭。她想到自己已经连续三天在公司食堂吃饭了,确实需要换换口味。

“好。周六晚上?”

“可以。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定。”

“那我定一家日料?我知道西湖边有一家不错的。”

“好。”

温以宁放下手机,继续改代码。但她的注意力散了。她不是在想顾深——她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在想怎么跟何苏叶说这件事。

她为什么要跟何苏叶说?她不需要跟何苏叶汇报自己的行程。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家人,甚至不是她的医生了。他们只是——她不知道他们算什么。

但她还是说了。

“何医生,周六晚上我有个饭局。”

何苏叶的回复很快:“跟谁?”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我妈介绍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苏叶回了一个字:“哦。”

温以宁看着这个“哦”字,觉得它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她等了五分钟,何苏叶没有再发消息来。她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周五晚上,温以宁跟沈惜凡约了吃饭。这是她们每周五的习惯——在小区门口的小馆子里坐坐,吃点东西,聊聊天。温以宁到的时候,沈惜凡已经在窗边的位置坐好了,面前放着一壶桂花米酒。

“以宁!”沈惜凡冲她招手,“快来!我跟你说个事。”

温以宁坐下来,倒了一杯米酒。“什么事?”

“我妈也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沈惜凡的表情很微妙,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说是她同事的儿子,做建筑的。”

温以宁差点被米酒呛到。“你也在相亲?”

“也?你也在相亲?”沈惜凡的眼睛瞪大了,“你妈也给你介绍了?”

“嗯。明天晚上。日料。”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们怎么沦落到这一步了”的苦笑。

“对方怎么样?”沈惜凡问,“照片看了吗?”

“没有。你呢?”

“也没看。我妈发了一大段语音,我只听了前五秒就关了。”沈惜凡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我实在不想相亲。但我妈说‘你都二十五了,再不找就晚了’。”

“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你妈也说了?”沈惜凡放下筷子,“那咱们是同病相怜。”

温以宁喝了一口米酒,桂花味的,甜中带一点涩。“惜凡,你去相亲的时候穿什么?”

沈惜凡想了想。“随便穿穿吧。又不是真的要去谈恋爱。”

温以宁看着她。“我没有什么可以随便穿穿的衣服。”

沈惜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温以宁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卫衣、黑色的牛仔裤、白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没有化妆,没有首饰。这是她每天的标配——从周一到周日,从夏天到冬天,款式不同但风格永远一样。

“以宁,”沈惜凡放下筷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没有裙子吗?”

“有。大学的时候有一条。不知道还在不在。”

“高跟鞋呢?”

“没有。”

“项链?耳环?”

“没有。”

沈惜凡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包。

“走。”

“去哪?”

“商场。现在还来得及,九点才关门。”

温以宁被她拉着走出了餐馆。“惜凡,我就是去吃个饭——”

“你这不是去吃个饭,你是去相亲。”沈惜凡把她推进出租车,“相亲不是吃饭,是打仗。你的武器就是你的样子。”

“我不需要武器。”

“你需要。”沈惜凡看着她,“以宁,你每天穿卫衣牛仔裤,你觉得自己舒服就行。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穿裙子的样子,可能连你自己都没见过?”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怎么穿过裙子。大学的时候有一条,是室友拉着她去买的,她穿了一次就再也没穿过。不是不好看,是觉得不方便——写代码的时候裙子会蹭到桌腿,坐地铁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被夹到,走路的时候风会灌进来。卫衣多好,宽松、舒服、不用想搭配。

出租车停在商场门口。沈惜凡拉着她直奔二楼的女装区。她挑衣服的速度很快,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采购员——目光扫过一排排衣架,手指划过布料,三秒钟就能决定要不要拿下来。

“这件。”她抽出一条裙子,递到温以宁面前。

温以宁看着那条裙子——奶白色的,针织面料,长袖,圆领,裙摆到膝盖下方一点。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这不是裙子,这是加长版的毛衣。”温以宁说。

“就是加长版的毛衣。”沈惜凡把她推进试衣间,“穿上。”

温以宁换了裙子,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她愣了一下。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她,又不完全是她。奶白色把她的肤色衬得很干净,针织面料顺着身体的线条垂下来,不紧不松,刚好勾勒出腰身的弧度。裙摆在小腿中部,露出一截脚踝。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脚踝——很细,踝骨突出,像一个小小的圆球。

她推开门走出来。沈惜凡坐在试衣间外面的沙发上,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以宁!你太好看了!”

“夸张。”

“我没有夸张。”沈惜凡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你平时穿卫衣,什么都遮住了。其实你的身材比例很好——腰细,腿长,锁骨也好看。”

温以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锁骨。

“裙子买了。”沈惜凡斩钉截铁地说,“现在去买鞋。”

鞋区在二楼另一头。沈惜凡带着她直奔高跟鞋区,但温以宁站在入口处就不肯走了。

“我穿不了高跟鞋。我会摔。”

“不会摔。你写代码的时候手指那么稳,走路也一样。”沈惜凡拿了一双裸色的细跟鞋,五厘米的跟,“试试这个。”

温以宁穿上那双鞋,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重心比平时高了五厘米,视野也跟着高了一点。她试着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走钢丝。

“还行?”沈惜凡问。

“还行。但走不快。”

“相亲不用走快。你慢慢走就行。”

鞋子也买了。然后是项链——沈惜凡挑了一条很细的银色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比小指甲盖还小。戴在脖子上的时候,那颗小星星刚好落在锁骨的凹陷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温以宁站在商场的全身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奶白色的针织裙,裸色的高跟鞋,银色的锁骨链。她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沈惜凡伸手把她的发圈解下来,黑色的长发散开,落在肩膀上,微微卷曲着。

“别扎了,”沈惜凡说,“散着好看。”

温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她的五官没有变——还是那双安静的眼睛,还是那张不爱笑的嘴。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漂亮了——是变柔软了。像是一段被格式化的代码,重新写了样式,底层逻辑没变,但呈现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以宁,”沈惜凡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镜子,“你明天去相亲,要是那个男的不喜欢你,那是他没眼光。但你自己要记住——你穿裙子的样子很好看。”

温以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谢谢。”

“谢什么?谢我帮你花钱?”

“谢谢你让我看到自己不一样的样子。”

沈惜凡挽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商场。夜风灌进来,温以宁打了一个寒噤——裙子确实比卫衣冷。但她没有后悔。她突然觉得,偶尔穿一次裙子,也挺好的。

周六下午,温以宁站在家里的全身镜前,花了四十分钟化妆。

她不太会化妆——大学的时候室友教过她一次,她听完就忘了。但今天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个“日常淡妆教程”,跟着视频一步一步地做。粉底、遮瑕、眉毛、眼线、睫毛膏、腮红、口红。每一步都做得很慢,像是在调试一段不熟悉的代码。

她做完之后,站在镜子前端详了很久。妆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脸确实不一样了——肤色更均匀了,眼睛更深邃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她不是一个会被自己美到的人,但她承认,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好。

她换上裙子,戴上项链,穿上高跟鞋。她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确认自己不会摔倒。然后她拿起包,出门。

顾深选的日料店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榻榻米的包间,竹帘隔断,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温以宁到的时候,顾深已经坐在里面了。

他站起来,微微欠身。“你好,温以宁。”

温以宁看着他的第一眼,觉得他跟她想象中的“做金融的”不太一样。他没有穿西装,也没有戴名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卡其色的休闲裤,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额头。他的五官很端正,但不是那种攻击性的帅,是那种温润的、看起来舒服的好看。

“你好。”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来。

顾深帮她倒了茶。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倒茶的动作很稳。“阿姨跟我提过你,说你做软件开发的。”

“嗯。前端后端都做。”

“那你平时工作很忙吧?”

“还好。看项目。”

顾深点了点头。他没有像很多人一样,听到“程序员”就露出“那你是不是很无趣”的表情。他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信息,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你喜欢吃什么?这家的刺身很新鲜,天妇罗也不错。”

“我不太吃生的。胃不好。”

“那就天妇罗。还有鳗鱼饭,他们家的鳗鱼饭是招牌。”

“好。”

点完菜之后,两个人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温以宁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话题的人,她习惯了沉默。但顾深似乎也不急着填补这段空白——他只是安静地喝茶,偶尔看她一眼。

“温以宁,”他开口了,“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喜欢做什么?”

温以宁想了想。“写代码。”

顾深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眼角有一点细纹,看起来是经常笑的人。“除了写代码呢?”

“烘咖啡豆。”

“这个有意思。你怎么烘的?”

温以宁发现自己可以很自然地聊咖啡豆——从产地到烘焙程度,从水温到萃取时间。她说了很多,比平时跟任何人说的话都多。顾深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你懂咖啡?”温以宁问。

“不太懂。但我喜欢喝。之前在欧洲工作的时候,喝了很多意式浓缩。”他顿了顿,“你烘的豆子,能卖给我一点吗?”

温以宁愣了一下。“你想买?”

“想试试。你说得那么好,我好奇。”

“不用买。我送你一袋。”

“那不行。你花了时间和精力,我不能白拿。”

“那你请我吃饭。”

顾深笑了。“这顿饭不算?”

“这顿饭是你妈让你请的。下一顿才算。”

顾深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被意外击中的、微微发亮的东西。“好。下一顿我请。”

温以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下一顿”。她来之前想的是“吃个饭就走,以后不联系”。但坐在这里,对着这个会认真听她说话、会问她咖啡豆、会说出“下一顿”的人,她觉得也许可以再吃一顿饭。不是因为他有多好,而是因为他让她觉得舒服。跟他说话不累。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不用怕冷场,不用假装自己是一个“正常”的、会社交的人。

天妇罗上来了。虾很大只,裹着薄薄的面衣,炸得金黄酥脆。顾深把第一只虾夹到她碗里。“趁热吃。”

温以宁咬了一口。虾肉很弹,面衣很脆,蘸着天妇罗汁,鲜味在舌尖上散开。“好吃。”

“你喜欢就好。”顾深又夹了一只给她。

两个人吃完了饭,走出日料店。西湖边的风很大,温以宁的裙子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她缩了缩脖子。顾深看了她一眼,脱下自己的外套,递给她。

“穿上。别感冒了。”

温以宁看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衫。“你不冷?”

“我皮厚。不怕冷。”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肩上。衣服很大,罩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她不太习惯别人的味道,但这个味道不难闻——干净的、沉稳的,像冬天的松树林。

“你住哪?”顾深问,“我送你。”

“不用。打车很方便。”

“太晚了。我开车来的,送你。”

温以宁报了地址。车子在西湖边绕了一圈,上了高架。顾深开车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稳,不急不躁,变道会提前打灯,遇到加塞会让。温以宁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温以宁,”顾深说,“你平时是不是不太出来吃饭?”

“嗯。一般在家做,或者在食堂吃。”

“那你今天吃得开心吗?”

温以宁想了想。“开心。”

“那就好。”顾深笑了一下,“我也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温以宁把外套还给他,推门下车。

“谢谢你送我。”

“不客气。”顾深摇下车窗,“温以宁,下次你烘豆子的时候,能叫上我吗?我想看看过程。”

温以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是真的想看。

“好。”她说。

“那下周见?”

“下周见。”

顾深的车开走了。温以宁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夜风灌进来,她打了一个寒噤——他的外套还回去了,她只剩一条裙子和一双高跟鞋。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得很慢,怕摔倒。走到小区门口的银杏树下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

是何苏叶。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站在路灯旁边,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的肩膀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他看到温以宁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温以宁也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织成一张网。路灯的光穿过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温以宁站在影子里,何苏叶站在光里。

何苏叶看着她的样子——奶白色的针织裙,裸色的高跟鞋,银色的锁骨链。她的头发散着,黑色的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落在脸颊旁边。她的脸上有妆——很淡,但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眼睛比平时更深一些。她站在银杏树下,裙摆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像一幅他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的画。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的狼狈样子,坐在诊室里失眠的疲惫样子,躺在地板上昏迷的苍白样子,穿着卫衣在他家吃面的随意样子。但他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不是变漂亮了——她本来就很好看。是变明亮了。像是一盏灯,之前一直罩着灰色的灯罩,现在灯罩被拿掉了,光就漫出来了。

温以宁也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面,穿着那件她见过很多次的灰色卫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温和的、从容的、永远不急不躁的。但现在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动不动的。

“何医生?”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怎么在这里?”

何苏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裙子上,又从她的裙子上移到她的锁骨上——那颗小星星在灯下闪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

“给你送药。”他举起手里的纸袋,“你上次说胃药吃完了,我让药房又配了一周的。”

温以宁接过纸袋。纸袋是温热的——他大概是刚从诊所回来,或者刚从家里出来。她不知道他在楼下等了多久,但纸袋还是热的。

“谢谢。”她说。

何苏叶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你去哪了”,没有问“跟谁吃饭”,没有问“你穿成这样不冷吗”。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温以宁的头发被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的时候,感觉到耳垂是凉的。她没有耳洞,没有戴耳环,但她突然觉得,如果她有耳环的话,大概会是银色的,小小的,跟锁骨链上的星星一样。

“何医生,”她说,“你吃饭了吗?”

“还没。”

“怎么不吃?”

“等你。”

温以宁看着他。他说“等你”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等你,就像等一个病人复诊、等一份报告出来、等一场雨停。但他等了多久?她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是八点半,到家快九点半了。他至少等了一个小时。

“何医生,”她说,“你不用等我。”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等了。”

温以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涌动。像是湖面下面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何医生,”她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我只是——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不好看?”

“不是。”他的声音更轻了,“是太好看了。好看到我……”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以宁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温以宁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那种心悸的漏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的、整个世界都慢下来的漏拍。她站在银杏树下,穿着奶白色的裙子,披着黑色的长发,锁骨上的小星星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何苏叶站在她对面,穿着灰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空纸袋,耳朵红了。

两个人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谁都没有说话。银杏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扫过一道光,然后又暗了。路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何医生,”温以宁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你刚才想说什么?”

何苏叶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温以宁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风,没有车声,没有路灯的嗡嗡声。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银杏树下,站在十二月的夜色里。

“温以宁,”他说,“你下次出去吃饭,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我会等你。如果你不说,我会一直等。”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自己的光。

“好。”她说。

何苏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小区里走。温以宁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态还是那样——不急不缓,肩膀很宽,腰背挺得很直。他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以宁。”

“嗯?”

“外面冷。上去吧。”

“你先上去。”

何苏叶没有动。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她。温以宁也没有动。她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在十二月的夜风里,谁都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何苏叶先笑了。他的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弯得很深。他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单元门。

温以宁站在银杏树下,看着单元门的玻璃在他身后关上。她站了很久,久到脚趾被高跟鞋挤得发疼了,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趾在裸色的高跟鞋里蜷缩着,像五个小小的、被挤压的贝壳。

她弯腰脱下高跟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地面很凉,凉意从脚底一直窜上来,但她没有加快脚步。她慢慢地走回家,走进电梯,按下十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在电梯壁上的倒影——奶白色的裙子,散着的头发,锁骨上那颗小小的星星。她看着那个倒影,想起何苏叶说“是太好看了”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完那句话。但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知道的。

电梯到了十一楼。她走出去,开门进屋,把高跟鞋放在鞋柜旁边,赤脚走到沙发前坐下来。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拿出里面的药——七包,标签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工整。她把药包放在茶几上,一排一排地码好。

然后她拿起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何医生,今天跟我吃饭的人叫顾深。做金融的,人挺好的。但我跟他说了下周见,是因为他想要我烘的咖啡豆。不是因为别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段话太长了,像是在解释什么。但她没有撤回。

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知道了。咖啡豆别送太多,你烘一次要两个小时。”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没有问他“你是在吃醋吗”,因为答案她大概知道。她也没有说“我只送给你一个人”,因为这句话太重了,她还说不出口。

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八楼的某个窗户里,大概还有一盏灯亮着。她不知道何苏叶睡了没有,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给他发消息,他会回。不管多晚,他都会回。

她没有发。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很轻的笑,像一颗小星星在夜空中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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