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答应给顾深送咖啡豆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周六晚上她回到家,把高跟鞋脱在门口,赤脚站在玄关处,看着那两双并排摆放的拖鞋——浅灰色的是她的,深灰色的是何苏叶的。她盯着那双大了半码的拖鞋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它们摆正。鞋头朝外,方便他下次来的时候穿。下次是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来。
她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那袋生豆。埃塞俄比亚的耶加雪菲,日晒处理,她最喜欢的豆子。她称了二百克,倒进手摇磨豆机里,开始摇。磨豆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咔嚓咔嚓的,像冬天踩碎薄冰的声音。她摇得很慢,不想把豆子磨得太细——顾深说他在欧洲喝的是意式浓缩,意式需要细粉,但她决定给他做手冲,所以磨成中细粉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一个普通的相亲对象,吃了一次饭,说了几句话,答应送他一袋豆子。就这么简单。但她站在厨房里,花了一个小时磨豆、称重、包装,用封口机把袋口封得严严实实的。封口的时候,她用指甲把封口处的褶皱压平,确保不会有空气漏进去。她想起上次给何苏叶送咖啡的时候,封口没有压好,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何苏叶没有说,但她自己知道。
她在包装袋上贴了一张白色的标签,本来想写“耶加雪菲日晒中烘”,但拿起笔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只写了“顾深”两个字。字迹很工整,比她写代码注释的时候还要工整。然后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等着下周见面的时候带给他。
但她没有等到下周。
周一下午,温以宁正在公司改一个样式bug,手机震了。顾深发来一条消息:“温以宁,我今天刚好在你公司附近办事。方便的话,可以把咖啡豆给我吗?不用见面,你放在前台就行。”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她六点才下班,但豆子在家里。她打字:“豆子在家里。你急吗?不急的话我明天带到公司。”
“不急。但我这周要出差,怕时间对不上。你家在万家星城对吧?我过去拿,你放在物业就行。”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把家里的地址给一个只见了一次面的人。但顾深说放在物业,不见面,应该没问题。
“好。我让我朋友帮忙送下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何医生,你在家吗?”
“在。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来拿咖啡豆,放在物业了。你能帮我送下去吗?在我家门口,茶几上,袋子上写着名字。”
“好。什么时候?”
“他说二十分钟后到。”
“行。”
温以宁放下手机,继续改bug。但她的注意力散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何苏叶和顾深扯到一起。她完全可以跟顾深说“明天再拿”,或者自己请假回去一趟。但她没有。她让何苏叶去送。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结果。
二十分钟后,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拿到了。一个男的,姓顾?”
“嗯。给他就行。”
“给了。”
“谢谢。”
何苏叶没有再回。
温以宁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改bug。但她发现自己改了三行代码,每一行都有错。她把那三行删掉,重新写。写完之后编译,绿色的对勾出现在屏幕上。她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的是,在小区门口,何苏叶和顾深见了面。
何苏叶下楼的时候,手里拿着那袋咖啡豆。他看了一眼标签上的字——“顾深”,两个字,字迹工整。他把袋子翻过来看了一下,封口压得很平,没有缝隙。他想起温以宁送他的那袋咖啡,封口有一道小小的缝隙。他不知道那是她后来的技术提高了,还是只是对这个人更用心。
他走出单元门,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银杏树下。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一条藏蓝色的围巾,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站得很直,姿态从容,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欣赏风景。
“顾深?”何苏叶走过去。
顾深转过身。他看到何苏叶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下来送东西的不是物业,也不是温以宁本人,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是我。你好。”顾深接过咖啡豆,低头看了一眼标签,“温以宁让你送的?”
“嗯。我是她邻居。”何苏叶说。他没有说自己是医生,没有说自己是朋友,只说了“邻居”。这个词很安全,但也准确地划定了距离——近到可以帮忙送东西,远到只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人。
“谢谢。”顾深把咖啡豆放进公文包里,“你是她的——”
“朋友。”何苏叶说。
顾深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何苏叶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两个男人站在银杏树下,十二月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晃。
“她最近身体怎么样?”顾深突然问。
何苏叶看着他。“你知道她身体不好?”
“她提过一句。说胃不好,不吃生的。”顾深顿了顿,“她看起来确实瘦。”
何苏叶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看着顾深。这个男人——高个子,长相端正,穿着得体,说话有分寸。他问“她最近身体怎么样”的时候,语气是自然的、关心的,不是客套。何苏叶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问。
“在恢复了。”何苏叶说,“她最近在吃药,饮食也在调整。只要不熬夜、按时吃饭,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顾深点了点头。“那就好。”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微信多少?以后她有什么事,我可以问你。她那个人,问她什么都说‘没事’。”
何苏叶看着他。如果是别人,大概会拒绝——凭什么要把朋友的微信给一个陌生人?但他没有拒绝。他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何苏叶。”
顾深扫了码,加了好友。“顾深。谢谢。”
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顾深转身走向停车场,何苏叶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顾深走路的姿态很稳,不急不慢,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走到一辆黑色的车前,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何苏叶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坐进车里。
车开走了。
何苏叶站在单元门口,站了很久。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顾深的好友申请还在屏幕上,头像是一张雪山和湖泊的照片。他点了通过,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走进电梯,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下眼睛。他想起温以宁穿着奶白色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头发散着,锁骨上的小星星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她说“人挺好的”,她说“下周见”。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很轻,但他看到了。
电梯到了八楼。他走出去,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拖鞋是深灰色的,大了半码。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这是温以宁在超市买的,两双更便宜。他的大了半码,她的刚好。他从来没有说过大了,因为那是她买的。
他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万家星城的小区很安静,路灯亮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十一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温以宁大概已经到家了,在写代码,或者在吃药,或者在沙发上发呆。
他拿出手机,打开温以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谢谢”,他回的“不客气”。他打了一行字:“豆子给他了。”又删掉了。他已经说过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他问我你身体怎么样。”又删掉了。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他再打了一行字:“你吃晚饭了吗?”没有删。这是他每天都会问的问题,不需要理由。
“吃了。在公司食堂吃的。你呢?”
“还没。”
“怎么不吃?”
“不饿。”
“何医生,你又不好好吃饭。”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又”。好像她已经习惯了他不好好吃饭,好像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提醒他的人。
“马上吃。冰箱里有饺子。”
“什么馅的?”
“白菜猪肉。”
“你包的?”
“超市买的。”
“何医生,你连饺子都不会包吗?”
何苏叶笑了一下。他想起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条是她自己擀的,西红柿是她自己切的,鸡蛋是她自己煎的。她做饭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在写一段不能出错的代码。
“不会。你会?”
“会。我妈教的。”
“那你下次教我。”
发完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那你下次教我”。这不是一个医生会说的话,不是一个邻居会说的话,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撤回。
温以宁的回复来得很快:“好。但你要交学费。”
“什么学费?”
“教我认中药。”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想起她第一次来复诊的时候,他说“肝郁气滞,心脾两虚”,她听不懂,但没有问。后来她自己去查了《本草纲目》,认出了酸枣仁和合欢皮。她一直是这样的人——不懂就去学,不会就去查,不依赖任何人。
“好。从当归开始。当归补血,性温,味甘辛。你气血不足,适合用当归。”
“当归我认识。你换一个。”
“黄芪。补气固表,性温,味甘。你气虚,黄芪适合你。”
“还有呢?”
“白术。健脾益气,燥湿利水。你脾胃虚弱,白术可以帮你调理。”
“何医生,你是不是在给我开药方?”
何苏叶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确实在给她开药方——当归、黄芪、白术,加上她之前吃的党参和茯苓,就是一个四君子汤的加减方。他不知不觉地就在给她开药,好像她还是他的病人,好像他还在照顾她。
“习惯了。”他回。
温以宁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不是那种“呵呵”的假笑,是那种真正的、嘴角翘起来的笑。何苏叶看着那个表情,觉得它很像温以宁笑起来的样子——不夸张,不张扬,只是轻轻地、慢慢地弯一下嘴角。
“何医生,你去吃饺子吧。别饿着。”
“好。你早点睡。”
“你也是。晚安。”
“晚安。”
何苏叶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了一盘饺子。饺子是超市买的,包装袋上写着“手工水饺”,但他知道不是。真正的饺子皮应该是有弹性的,咬下去的时候会微微回弹。超市的饺子皮是软的、粘的,像在嚼一团面。但他还是吃完了。因为她说“别饿着”。
吃完饺子,他洗了碗,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他想起顾深说“她看起来确实瘦”。他想起温以宁穿着奶白色裙子的样子——裙子很合身,但他注意到她的腰很细,细到他觉得一只手就能握住。她确实瘦了。从她第一次来复诊到现在,她瘦了很多。不是那种健康的瘦,是那种被工作和压力慢慢消耗掉的瘦。
他走出厨房,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伤寒论》,旁边是一杯凉了的水。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顾深的对话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顾深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什么都没有。他又退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十一楼的灯已经灭了——温以宁大概睡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人挺好的”。他想起她说“下周见”。他想起她穿着奶白色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头发被风吹起来,锁骨上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条河的岸边,看着她站在对岸,而他不知道怎么过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打开温以宁的对话框。他打了一行字:“温以宁,你觉得顾深怎么样?”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删掉了。他不能问这个问题。这不是一个邻居该问的,不是一个医生该问的,甚至不是一个朋友该问的。这是一个在乎她的人才会问的问题。而他还没有准备好让她知道他在乎。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光带。他盯着光带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那你下次教我”的时候,他回了“好”。那个“好”字是他替自己回答的。他想学包饺子,不是因为想吃饺子,是因为想站在她旁边,看她怎么揉面、怎么擀皮、怎么把馅料包进皮里。他想站在她旁边。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很轻的笑,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在上班的路上收到了何苏叶的消息。
“温以宁,你昨天说的那个顾深,他加了我微信。”
温以宁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他加你?为什么?”
“他说以后你有什么事可以问我。说你问什么都‘没事’。”
温以宁站在地铁车厢里,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顾深——一个只见了一次面的男人——去加了何苏叶的微信,为了打听她的情况。
“你通过了?”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恢复,只要不熬夜按时吃饭就好。”
温以宁靠在车厢门上,看着窗外的隧道。隧道壁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光在车窗上一闪而过,像一串被快速翻动的照片。
“何医生,”她打字,“你是不是觉得顾深这个人挺好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何苏叶回了一条:“你觉得他好就行。”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它像一杯被放到凉了的茶——温度还在,但喝不出是什么味道。她不知道何苏叶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说还是面无表情地说。她只知道他说的不是他想说的。
“何医生,”她打字,“你吃醋了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长按这条消息,点了撤回。但何苏叶已经看到了。
“撤回了什么?”
“没什么。打错了。”
何苏叶发了一个省略号。温以宁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耳朵热得像被火烧过。她站在地铁车厢里,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她把手贴在耳朵上,想让它凉下来,但越贴越热。
地铁到站了。她走出车厢,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她没有再提“吃醋”的事,只是发了一条:“何医生,今天的药喝了吗?”
何苏叶秒回:“喝了。你呢?”
“还没。到公司喝。”
“别空腹喝。”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出地铁站。十二月的风迎面吹来,冷的,但她觉得还好。她的耳朵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