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以宁在家休息了三天。
周一到周三,她每天睡到自然醒——大概是九点左右,比她平时上班多睡了两个小时。她按时吃饭,按时喝水,不碰咖啡,不碰电脑。林薇每天给她发消息汇报公司的情况,她看了,但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沙发上看书、晒太阳、发呆。窗台上的绿萝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曲着,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周四她去了医院复查。何苏叶帮她约了神经内科的专家,专家看了她所有的检查报告,问了她的作息和工作情况,最后说的话跟急诊医生差不多——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需要好好休养,开了几盒调节神经的药,让她两周后再来复查。
走出诊室的时候,何苏叶在走廊里等她。他今天没有门诊,穿着便装——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的T恤。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怎么样?”他问。
“跟你说的差不多。好好休息,规律作息,开了药。”温以宁把处方递给他看。
何苏叶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些药是调节神经的,副作用不大,但吃的时候可能会有点嗜睡。”
“知道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外面在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何苏叶撑了一把伞,黑色的,很大,刚好能罩住两个人。温以宁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每一次碰到的时候她都会往旁边让一点,但他会把伞往她那边倾一些,把雨水挡住。
“何医生,”她说,“你不用每次都陪我来医院。”
“今天休息。”他的语气很平淡,好像陪她来医院是一件跟“今天休息”完全兼容的事情。
“你每次都说休息。但每次都是因为我才出来的。”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你不希望我来?”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洼,踩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鞋面上。
“不是。”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盖住了。但何苏叶听到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些。
回到家,温以宁换了干衣服,坐在沙发上。她拿起手机,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妈打来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妈妈一般不给她打电话,平时都是微信联系,偶尔打个视频。连续打三个电话,一定是有事。
她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宁宁!”她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急切的热度,“你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静音了。怎么了?”
“你爸和我下周来杭州。机票已经订了。”
温以宁愣了一下。“来杭州?怎么突然要来了?”
“什么叫突然?我们好久没去看你了。你过年也没回家。”她妈妈的声音里有一点委屈,“再说你爸最近没事,我想去看看西湖。怎么,不欢迎?”
“欢迎。”温以宁说,“什么时候到?”
“下周三。下午两点的飞机。”
“我去接你们。”
“不用。你上班,我们自己打车去你那儿。”
“我请了半天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她妈妈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宁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就是想接你们。”
“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就是有点累。”
“又加班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身体要紧——”
“妈,”温以宁打断她,“我知道。你们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温以宁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她爸妈要来杭州。这是好事——她半年没见他们了。但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她妈是一个观察力极其敏锐的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如果她来了,看到温以宁的状态——脸色苍白、瘦了一圈、茶几上摆着药盒——她一定会追问。而温以宁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妈下周来杭州。”
何苏叶的回复很快:“什么时候?”
“周三下午。”
“你身体还没好,能应付吗?”
“能。就是好久没见了。”
“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谢谢。”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何医生,我爸妈不知道我身体不好。你别在他们面前说漏嘴。”
何苏叶回了一个“好”字。
周三下午,温以宁请了半天假,打车去机场。
她站在到达大厅里,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航班信息。她妈妈的航班准时到了。她站在出口处,看着人流从通道里涌出来——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双肩包的、牵着小孩的。然后她看到了她爸妈。
她爸爸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但精神很好,步伐还是那种军人式的、带着节奏的稳健。他推着一个大行李箱,肩膀上还挎着一个电脑包。她妈妈跟在后面,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到温以宁的时候,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加快脚步走过来。
“宁宁!”她妈妈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瘦了!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妈,你先松开,喘不过气了。”
她妈妈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温以宁看到她妈妈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额头、眼睛、脸颊、嘴唇。那个目光太熟悉了,跟何苏叶在诊室里看她的目光一模一样。
“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妈妈的眉头皱起来,“眼睛下面黑眼圈这么重。”
“最近项目忙。没事。”
“项目忙也不能不要身体啊。”她妈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外面冷,先回家。”
她爸爸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等她们说完了,他才走过来,把行李箱推到温以宁面前。
“你妈给你带了好多东西。腊肉、香肠、你爱吃的辣椒酱。”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还有一床被子。你妈说杭州冬天冷,你盖的被子太薄了。”
温以宁看了一眼那个大行李箱——三十二寸的,塞得满满的,拉链都快崩开了。从老家到杭州,飞机两个小时,再加上从家到机场、从机场到她家,她爸妈带着这几十公斤的东西折腾了大半天。
“你们带这么多东西干嘛?我什么都能买到。”
“买的不一样。”她妈妈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家里的腊肉是你爸自己熏的,香肠是你二姨做的,辣椒酱是我自己熬的。超市里买不到。”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了四十分钟。她妈妈坐在后座,一直在说话——家里的事、亲戚的事、邻居的事。温以宁听着,偶尔应一声。她爸爸坐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风景。
到了小区楼下,温以宁帮她爸妈把行李箱搬进电梯。她妈妈一进电梯就开始打量——电梯的按钮、地面的瓷砖、墙壁上的广告牌。
“你们小区环境还不错。”她说。
“嗯。”
“安保怎么样?你一个人住,安全最重要。”
“挺好的。进电梯要刷卡。”
电梯到了十一楼。温以宁开门,让她爸妈进去。她妈妈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摞着技术书,沙发上铺着毯子,窗台上的绿萝长得很好。一切都整整齐齐的。
“收拾得挺干净。”她妈妈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
“我一个人住,没什么好乱的。”
她妈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她的表情变了——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鸡蛋、牛奶、蔬菜、水果。没有外卖盒子,没有方便面,没有过期的食物。
“你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做饭了?”她妈妈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审视。
“最近开始的。”
“为什么?”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医生说的。让我好好吃饭。”
她妈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医生?什么医生?”
温以宁知道自己说漏嘴了。她不想让她妈妈知道她身体不好,但她妈问得太快了,她没来得及想好措辞。
“就是体检的时候医生说的。说我有点营养不良,让我注意饮食。”
她妈妈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温以宁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被捕捉到了。
“宁宁,”她妈妈的声音放低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妈,你别多想。”
她妈妈还想说什么,她爸爸从客厅走过来,把手搭在她妈妈的肩膀上。
“先别问了。坐了那么久飞机,累了吧?让宁宁歇一会儿。”
她妈妈看了她爸爸一眼,没有再追问。但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温以宁——这件事没完。
晚上,温以宁带她爸妈去小区门口的餐馆吃饭。她点了几道清淡的菜——清蒸鲈鱼、白灼虾、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她妈妈看着菜单,皱了皱眉。
“你怎么不吃辣的?你以前最喜欢吃辣的。”
“最近胃不太好。医生让少吃辣的。”
“胃也不好?”她妈妈放下菜单,看着她,“宁宁,你到底怎么了?”
“妈,没什么大事。就是工作太累了,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她妈妈没有说话。她夹了一块鱼,放在温以宁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她妈妈挽着温以宁的胳膊,走得很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宁宁,”她妈妈说,“你从小就不爱跟我们说心里话。”
温以宁没有接话。
“你小时候摔了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你一声不吭地回家,自己拿了创可贴贴上。还是我洗衣服的时候看到裤子上有血才知道的。”她妈妈的声音很轻,“我问你疼不疼,你说不疼。但你的膝盖肿了三天。”
温以宁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你现在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身体不舒服不说,工作压力大不说。你跟你爸一个样。”她妈妈叹了一口气,“但你记住,不管多大,你都是我们的女儿。你不需要什么都自己扛。”
温以宁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她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哭,包括她妈妈。但她伸出手,挽住了她妈妈的胳膊。
“妈,我知道了。”
她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家,温以宁给她爸妈收拾了客房。床单是新换的,被子是她妈带来的那床——厚实的、沉甸甸的棉花被,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她妈妈摸了摸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床被子是你奶奶留下的。棉花是她自己种的,弹了三次,又软又暖和。”她妈妈把被子铺平,“你小时候盖的就是这床被子。你记得吗?”
温以宁记得。她记得那床被子的重量——沉沉的,压在身上的时候像是一个拥抱。她记得冬天的时候,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听着窗外的风声,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全。
“妈,”她说,“你们这次来待几天?”
“待一周。你爸请了年假。”她妈妈拍了拍枕头,“我们好久没陪你了。”
温以宁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请几天假,陪你们逛逛。”
“不用。你上你的班。我们自己逛就行。你爸想去西湖,我想去灵隐寺。我们自己坐公交去。”
“我陪你们。”
“你陪什么陪?你工作那么忙。”她妈妈看了她一眼,“再说你身体不好,别到处跑。”
温以宁没有再争。她知道她妈妈的脾气——决定了的事情,谁也改不了。
第二天早上,温以宁出门上班的时候,她妈妈已经在厨房里了。灶台上摆着刚出锅的包子、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满满一桌子。
“吃了再走。”她妈妈把一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温以宁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小米粥熬得很稠,米香很浓,里面加了红枣和枸杞。她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这样——她妈妈五点多就起来熬粥,她爸爸六点出门锻炼,七点回来吃早饭。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早饭,然后各忙各的。
“好吃吗?”她妈妈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好吃。”
“那就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温以宁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她妈妈看着她吃完,脸上的表情才放松了一些。
“宁宁,”她妈妈说,“你最近是不是在看医生?”
温以宁放下筷子。“为什么这么问?”
“你茶几上放着药盒。我看到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她知道瞒不住了。她妈妈迟早会发现——那些药盒、那些检查报告、她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身体。
“嗯。在看的。”她说。
“什么病?”
“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就是太累了,身体调节不过来。不严重,医生说好好休息就行了。”
她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温以宁的手。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有点哑,“有什么事都不说。”
“妈,真的不严重。”
“不严重也要说。你一个人在这里,生病了谁照顾你?”她妈妈的手握得很紧,“你小时候生病,我和你爸守着你,一守就是一整夜。你现在长大了,不要我们了?”
“不是不要你们——”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温以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是不想告诉他们,她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她爸妈在老家,她在杭州,隔着一千多公里。告诉他们又能怎样?他们只会睡不着觉,只会每天打电话来问,只会坐飞机赶过来。她不想让他们折腾。
但她现在知道了——不管她说不说,他们都会担心。她妈妈看到她瘦了,会担心。她爸爸看到她脸色不好,会担心。他们不需要她说,他们自己就能看出来。
“妈,”她说,“以后我会说的。”
她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无奈的东西。“你每次都这么说。”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知道她妈妈说得对——她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她妈妈来的时候,她说“以后会按时吃饭的”。上上次来的时候,她说“以后不熬夜了”。她说了很多次“以后”,但每一次都没有做到。
“这次是真的。”她说。
她妈妈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把碗收了。温以宁看着她妈妈走进厨房的背影,突然觉得她妈妈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她妈妈今年五十二岁,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头发里掺着白丝,眼角有了细纹,手指因为常年做家务变得粗糙。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她妈妈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你去歇着。”
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洗碗。温以宁洗碗的时候很认真,每一个碗都冲了三遍,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她妈妈看着她的动作,突然说:“你洗手的姿势跟你爸一模一样。”
温以宁愣了一下。“哪里一样?”
“都是从手腕开始搓,指缝里也要搓。你爸当兵的时候养成的习惯。”她妈妈笑了一下,“你小时候学你爸洗手,学得像模像样的。”
温以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她洗手的姿势是从她爸爸那里学来的。她爸爸当过兵,做什么事情都一板一眼的。刷牙要从上往下刷,叠被子要叠成豆腐块,走路要抬头挺胸。她小时候觉得这些规矩很烦,但现在她发现自己所有的习惯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洗完碗,她擦了手,走出厨房。她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看手机。他抬起头,看着她。
“宁宁,”他说,“你妈跟我说了。你在看医生。”
温以宁在她爸爸对面坐下来。“爸,不严重。”
“我知道。你妈说了,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她爸爸的语气很平静,“你小时候也是这样。考试前就会胃疼,考完就好了。医生说你是紧张引起的。”
温以宁不记得这件事了。“我小时候考试前会胃疼?”
“嗯。每次大考之前都疼。你自己不记得了?你妈急得团团转,带你看了好几个医生。最后一个老中医说,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心里搁,身体就替她反应出来了。”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急诊医生说过的同样的话——“自主神经功能紊乱,长期压力大、睡眠不足导致的。”原来她从小就是这样。不是工作把她变成这样的,是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往心里搁,什么都不说,然后身体替她反应出来。
“爸,”她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她爸爸看着她,目光很温和。他是一个话不多的人,温以宁的性格大概就是从他那里遗传来的。他不擅长表达感情,不会说“我爱你”或者“我想你”,但他会给她熏腊肉、晒被子、在她生病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你只需要好好的。”
温以宁点了点头。
周五晚上,温以宁带她爸妈去了西湖。这是她妈妈来杭州的主要目的——看西湖。虽然已经十二月初了,西湖边的树叶黄了、红了、落了,但风景还是很好。断桥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着,裹着厚厚的外套,慢慢地走。
她妈妈站在断桥上,看着远处的雷峰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好看。比电视上好看。”
她爸爸站在旁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拍照的姿势很认真,双手举着手机,眯着眼睛,像在瞄准。
“爸,我给你和妈拍一张。”温以宁接过手机。
她爸妈站在断桥上,背景是西湖和远处的山。她妈妈挽着她爸爸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她爸爸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温以宁知道,那是在笑。
她按下快门。照片里,她爸妈站在十二月的西湖边,身后是灰蓝色的湖水和淡金色的夕阳。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爸爸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高,两个人靠在一起,看起来很般配。
“拍得不错。”她爸爸看了一眼照片,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温以宁把手机还给他。
三个人沿着湖边慢慢地走。她妈妈走在中间,挽着温以宁的胳膊,另一只手挽着她爸爸的胳膊。三个人并排走着,占了大半个人行道。后面有人经过的时候,他们会侧身让一下,然后又并排走回去。
“宁宁,”她妈妈说,“你有没有谈恋爱?”
温以宁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她妈妈看了她一眼,明显不太信。“你都二十六了。我二十六的时候,你都两岁了。”
“妈,时代不同了。”
“时代不同了也要谈恋爱啊。一个人多孤单。”
温以宁没有回答。她看着西湖的水面,灰蓝色的,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一个人——但不是“谈恋爱”这个概念能装得下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妈妈解释何苏叶。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不是她的医生,不是她的朋友。他是一个在她心脏不舒服的时候穿着拖鞋跑上来的人,是一个在她昏倒的时候手会发抖的人,是一个说“你做的都行”的人。她不知道怎么定义他,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算什么。
“妈,”她说,“感情的事,慢慢来。”
她妈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你跟你爸一样。什么事情都要慢慢来。当年我追你爸的时候,他磨蹭了半年才答应跟我约会。”
“妈!”温以宁看了一眼她爸爸。她爸爸面无表情地看着西湖,但耳朵红了——跟何苏叶一模一样的红法。
“我说的是真的。”她妈妈笑了,“你爸这个人,什么事情都想清楚了再做。谈恋爱也是。他说‘慢慢来’,然后慢慢了半年。”
温以宁看着湖面,嘴角翘了起来。原来“慢慢来”是会遗传的。
周日,温以宁送她爸妈去机场。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着,她妈妈坐在后座,握着温以宁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宁宁,记住,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熬夜。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拖着。”
“记住了。”
“药按时吃,别忘。”
“记住了。”
“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不管什么事。”
“记住了。”
她妈妈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好了,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送你们到安检。”
三个人走进出发大厅。她爸爸去办登机牌,她妈妈站在旁边,看着温以宁。
“宁宁,”她说,“你那个医生——是不是挺好的?”
温以宁愣了一下。“什么医生?”
“给你看病的那个。你说他让你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她妈妈的目光很认真,“他能这样叮嘱你,说明他是个负责任的人。”
温以宁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个人照应着,我们也放心。”她妈妈顿了顿,“不管是什么关系——医生也好,朋友也好——只要他对你好,就行。”
温以宁看着她妈妈,鼻子酸了一下。
“妈,我知道了。”
她爸爸办好了登机牌,走过来。他把登机牌递给她妈妈,然后看着温以宁。
“宁宁,”他说,“下次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好。”
她妈妈抱了她一下,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所有的叮嘱都揉进这个拥抱里。然后她松开手,拉着行李箱,跟她爸爸一起走向安检口。
温以宁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她爸妈的背影。她爸爸走在前面,腰背挺得很直。她妈妈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每一次回头,温以宁都冲她挥一下手。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妈妈的眼眶红了,但还是笑着挥了挥手。
然后他们消失在安检口后面。
温以宁站在大厅里,站了很久。周围的人都行色匆匆,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牵着小孩。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拿出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我爸妈走了。”
何苏叶的回复很快:“你还好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他们。”
何苏叶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温以宁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她以前觉得这种表情很幼稚,但何苏叶发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很温暖。
她走出机场,坐上了出租车。车子在高速上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的荒地变成了城市的高楼。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她妈妈说的话——“你一个人在这里,有个人照应着,我们也放心。”她妈妈不知道何苏叶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有人在照应着温以宁。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何苏叶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
“你不是说今天值班吗?”
“六点下班。来得及。”
温以宁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西红柿鸡蛋面。你做的。”
何苏叶回了一个“好”字。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云层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被风吹皱的绸缎。她想起她爸爸说的“慢慢来”,想起她妈妈说的“有个人照应着”。她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着急。它会在该来的时候来,像潮水一样,慢慢地、稳稳地涌上来。
出租车下了高速,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温以宁靠在座椅上,等着那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