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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二次倒下

爱你:温何

温以宁觉得自己好了。

周六早上,她七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心跳是正常的——每分钟七十二次,节奏均匀,胸口没有压迫感。很好。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稳当当的,眼前没有发黑。很好。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西红柿三个,用开水烫了去皮,切成小块。鸡蛋两个,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加了一点盐和几滴料酒。面条是昨天在超市买的细面,她专门挑了一个贵一点的牌子,面身更劲道。何苏叶上次吃面的时候嚼得很慢,她猜他喜欢硬一点的面条,所以这次打算煮到八分熟就捞出来过凉水。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她甚至把餐桌擦了一遍,铺了一块新的桌布——浅灰色的,跟何苏叶家的沙发一个颜色。她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好在超市看到觉得好看就买了。

七点五十五分,门铃响了。

温以宁去开门。何苏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的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大概是因为今天是周末,不用去医院,所以没有穿白大褂,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诊室里年轻了好几岁。

“早。”他说。

“早。进来吧。”

何苏叶换了鞋走进来。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摞着几本技术书,沙发上铺着一条灰色的毯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她刚买的绿萝。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比上次他来的时候更整齐。

“你打扫过了?”他问。

“没有。平时就这样。”温以宁说完自己都觉得假。她昨天确实擦了地板、擦了桌子、整理了书架,还把堆在沙发上的衣服全部塞进了衣柜里。但她不会承认。

何苏叶没有戳穿。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给你带了点水果。车厘子,你上次说喜欢。”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上次说喜欢车厘子?她想起来了——在他家吃饭的那天,她带了一盒车厘子,他洗了放在碗里,她吃了几个,说了一句“很甜”。他就记住了。

“谢谢。”她把车厘子拿到厨房,放进果盘里。然后她从灶台上端起那碗西红柿鸡蛋面,放在何苏叶面前。

面条是刚出锅的,热气腾腾。西红柿汤汁红亮,鸡蛋嫩黄,面条白而劲道,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她比上次多做了两个荷包蛋,因为上次他只吃了半个鱼,她觉得他饭量不大但需要蛋白质。

何苏叶低头看了一眼面,然后抬头看她。“你几点起来的?”

“七点。”

“周末七点起来做面?”

“你不是六点起来熬粥吗?”温以宁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何苏叶没有再说。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地吸进嘴里。他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说:“比上次好吃。”

“真的?”

“面更劲道了。西红柿炒得更久,汁更浓。”

温以宁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翘了起来。她记住了他喜欢的口感——面要硬一点,西红柿要炒出汁,鸡蛋要嫩,葱花要多。她以前从来不会记住任何人的口味,因为她不需要。但现在她记住了他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温以宁吃了一半,觉得胃有点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胀胀的感觉,像是胃被什么东西撑着了。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怎么了?”何苏叶抬头。

“没事。吃太快了。”

“你确实吃得太快了。慢点。”

温以宁放慢了速度,但胃还是不舒服。那种不舒服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隐隐的、闷闷的胀感,像是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膨胀。她忍了一会儿,又吃了两口,然后彻底放下了筷子。

“吃不下了?”何苏叶看着她碗里还剩大半碗的面。

“嗯。胃有点胀。”

何苏叶放下筷子,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胃部,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

“除了胃胀,还有别的不舒服吗?”

“没有。可能就是吃太快了。”

何苏叶没有追问,但他没有再继续吃。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

温以宁站起来,想把碗收了。她弯腰去拿何苏叶面前的碗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眩晕——不是那种慢慢来的晕,是突然的、猛烈的、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她扶住了桌沿,手指紧紧地扣着桌面的边缘。

“温以宁?”何苏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想说“没事”,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像是支撑身体的骨头突然变成了棉花。桌沿从她的手指间滑走,她听到椅子刮过地板的声音——刺耳的、尖锐的一声——然后是一双手臂接住了她。

不是摔倒。是被接住了。

她的后背撞在何苏叶的胸口上,他的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紧紧地箍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往后仰,靠在他的肩膀上,视线里是倒过来的天花板——白色的、旋转的、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温以宁!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何苏叶的声音很近,就在她的耳朵旁边。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调子,而是紧绷的、急促的,像是琴弦被拧到了最紧。

她想说“听得到”,但她发现自己的嘴唇在发抖,牙齿在打架。不是冷,是身体在失控。她的手指在痉挛,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恶心。

何苏叶把她慢慢地放下来,让她平躺在地板上。他蹲在她身边,手指立刻搭上她的颈动脉。他的手指在发抖——温以宁感觉到了,虽然他极力控制着,但指尖的震颤还是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心率一百一十。血压不知道。”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急救中心吗?我这里需要一辆救护车。万家星城一期九栋十一楼。患者女性,二十六岁,突发性眩晕,伴心动过速和胃肠道症状。既往有失眠史和低血糖昏迷史。”他报信息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温以宁听出了那种稳是硬撑出来的——像一个人在水面下用力蹬水,只为了让头露出水面。

她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转,慢慢地、稳稳地转,像是有人在远处遥控着一个旋钮。她闭上眼睛,眩晕感更重了。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试图用视觉来锚定自己的平衡感。

“何医生,”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是不是又低血糖了?”

何苏叶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还在数脉搏。他的手掌很暖,但她的手指是凉的。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不像低血糖。你的手没有抖,出汗也不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除了胃胀和眩晕,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胸口?肩膀?后背?”

温以宁感受了一下。“胸口不疼。但胃很胀,想吐。”

“恶心?”

“嗯。”

何苏叶的手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胃部,轻轻按了一下。“这里疼吗?”

“不疼。就是胀。”

他又按了几个位置,每按一次都问她疼不疼。温以宁都说不疼。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温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还是在发抖——很轻微,但她看出来了。

“何医生,”她说,“你别紧张。”

何苏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是医生,不会紧张。”

温以宁想说“你骗人”,但她的胃突然猛地翻涌了一下,她来不及说任何话,侧过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但胃里的感觉更难受了。

何苏叶扶着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胃俞穴上——温以宁不知道那个穴位叫什么,但她感觉到他的拇指按在一个位置,力度适中,按了几下之后,胃里的翻涌减轻了一些。

“你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他问。

“没有。第一次。”

“最近几天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没有。都是正常吃饭。”

“工作压力大吗?”

“还好。新项目排期不紧。”

何苏叶没有再问。他只是一直按着她的胃俞穴,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头,让她保持侧卧的姿势。地板上有点凉,温以宁能感觉到凉意从后背渗进来,但他托着她头的那只手很暖,暖到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变得模糊。

不是昏倒的那种模糊——是那种被安抚之后的、慢慢放松下来的模糊。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告诉你“没事的”,然后你就真的觉得没事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急救人员敲门的时候,何苏叶站起来去开门,温以宁听到他在门口跟急救人员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用了很多医学术语。然后急救人员走进来,把她抬上担架。

何苏叶跟着上了救护车。这次他没有坐在旁边,而是站在担架旁边,一只手扶着担架的栏杆,另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腕,在数脉搏。救护车颠簸的时候,他的手会收紧一些,稳住她的身体。

“何医生,”温以宁躺在担架上,看着车顶的灯,“你今天本来要干嘛的?”

何苏叶低头看她。“没什么事。”

“你不是说周末要去诊所坐诊吗?”

“今天请假了。”

“又请假?”温以宁的声音很轻,“你上次也请假了。再请假会不会被扣工资?”

何苏叶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无奈。“你现在躺在这里,还在想我扣不扣工资?”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何苏叶的语气很轻,但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收紧了一下,“别说话。省点力气。”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头顶响着,车厢在颠簸,何苏叶的手指一直搭在她的脉搏上。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在他的手指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像是一种无声的对话——他在告诉她“我在这里”,她在告诉他“我还清醒着”。

到了急诊,何苏叶跟急诊医生交接了情况。他说的那些医学术语温以宁大部分听不懂,但她听到了几个词——“心悸、眩晕、胃肠道症状、排除低血糖”。急诊医生点了点头,开了检查单——心电图、血常规、电解质、心肌酶、腹部B超。

何苏叶推着她去做检查。他推轮椅的姿势很稳,转弯的时候会减速,过门槛的时候会抬一下前轮。温以宁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的背影——他今天穿的那件米白色毛衣,后背有一个小小的褶皱,大概是刚才在地板上蹲太久压出来的。

心电图做完了,正常。血抽完了,等结果。B超做完了,也正常。所有检查都做完了,所有结果都指向一个答案——没有器质性问题。

急诊医生看着化验单,皱着眉头。“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电图正常,心肌酶正常,电解质正常,腹部B超也没有异常。你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器质性问题。”

温以宁坐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看着急诊医生。她的胃还是有点胀,但眩晕已经好多了。

“那她为什么会昏倒?”何苏叶站在旁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急诊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何苏叶沉默了一秒。“朋友。”

急诊医生点了点头。“从检查结果来看,她的身体没有器质性病变。但她的心率偏快,血压偏低,结合胃肠道症状和眩晕,很可能是自主神经功能紊乱。”

“什么意思?”温以宁问。

急诊医生看着她。“简单来说,就是你的自主神经——负责调节心跳、血压、消化这些你控制不了的功能的系统——失调了。长期熬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睡眠不足,都会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撑不住了。”

温以宁沉默了。

急诊医生开了一组输液——葡萄糖、电解质、维生素B族——然后说:“挂完水可以回家。注意休息,规律作息,别熬夜,别压力太大。如果症状反复,去神经内科或者心内科随访。”

急诊医生走了。观察室里只剩下温以宁和何苏叶。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管里的液面微微颤动。温以宁靠在病床上,看着那根输液管,没有说话。

何苏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有说话。他把椅子拉得很近,近到温以宁能看到他毛衣袖口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早上洗碗的时候溅到的。

“何医生,”温以宁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听话?”

何苏叶抬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你让我好好休息,我没做到。你让我别熬夜,我也没做到。你让我注意身体——”她顿了顿,“我没注意。”

何苏叶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温以宁,”他说,“你没有不听话。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不是因为你不想好,是因为你之前亏欠它太多了。两个月的调理能治好你的失眠,但治不好你四年加班留下的亏空。自主神经功能紊乱不是一天造成的——是你四年里每一个熬夜的晚上、每一顿没吃的饭、每一次硬撑的加班,一点一点积累下来的。”

温以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针口周围有一小片青紫色的淤血。

“那怎么办?”她问。

何苏叶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来。身体不是一天垮下来的,也不会一天就好起来。”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是在诊室里,她第一次复诊的时候。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说失眠。现在她才知道,他说的是所有的一切。

“何医生,”她说,“你今天本来要去诊所坐诊的。你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何苏叶没有动。

“何医生?”

“我请了一整天的假。”他说,“不是半天,是一整天。”

温以宁看着他。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早就做好了准备。不是因为她今天早上不舒服才请假的,而是昨晚就请好了。他打算在她家待一整天。吃面、聊天、也许一起看个电影、也许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但现在他们待在急诊观察室里。她在挂水,他坐在旁边。

“对不起,”她说,“把你的假期搞砸了。”

何苏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不是那种握法,是轻轻的、很快的,像是怕烫到一样,碰到了就收回来了。

“你没有搞砸任何事。”他说,“你只是生病了。生病不是你的错。”

温以宁看着他的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注意到了。从她昏倒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在发抖。他把脉的时候、扶着她头的时候、推轮椅的时候、跟急诊医生说话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只是他藏得很好,好到如果不是她在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何医生,”她说,“你的手在发抖。”

何苏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没事。”

“你说过,我是医生,不会紧张。”

何苏叶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温以宁在诊室里见过一次。那是一个病人家属来找他谈话,说家里没钱了,治不起了。他坐在那里,双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安静地听完,然后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

“何医生,”温以宁说,“你是不是很怕我出事?”

何苏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孔里映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液体。

“是。”他说。只有一个字。

温以宁看着他。她的心跳又快了——不是因为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是因为他说的那个“是”字。那个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她听到。但她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会出事的。”她说,“我就是太累了。你说得对,四年欠的债,没那么快还完。”

何苏叶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输液。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滴,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时间在这个房间里走得很慢。

温以宁靠在病床上,闭上眼睛。她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很累——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疲惫。像是跑了很久的马拉松,终于停下来,才发现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给她盖毯子。动作很轻,毯子从她的肩膀一直拉到胸口。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看到何苏叶站在床边,正在把毯子的边角掖到她的手臂下面。

“几点了?”她问,声音沙哑。

“下午两点。”

“水挂完了?”

“还有最后一瓶。”

温以宁看了一眼输液架——确实还有一瓶,大概还要半个小时。她又看了一眼何苏叶——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大概是在等她醒了给她喝。

“你一直在这里?”她问。

“嗯。”

“午饭吃了吗?”

“还没。”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你早上只吃了半碗面。”

何苏叶看着她。“你早上也只吃了半碗面。”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温以宁先笑了——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何苏叶也跟着笑了,他的笑容比她大一些,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

“何医生,”她说,“我们两个是不是都不会照顾自己?”

何苏叶想了想。“我至少不会昏倒。”

“你今天早上手抖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

何苏叶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低下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温以宁看到他耳朵红了——不是那种微微的红,是很明显的、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耳尖的红。

她没有追问。她只是靠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一滴落下去的时候,滴管里的液面都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惊叹号。

水挂完了。何苏叶帮她按着针口上的棉球,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把棉球扔进垃圾桶里。他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帮她披上。

“走吧,回家。”

两个人走出急诊大楼。外面是阴天,云层很厚,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但一直没下。何苏叶的车停在停车场里,他打开副驾驶的门,温以宁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车子开出院门,汇入车流。温以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外套,行色匆匆。一个年轻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等红灯,婴儿车里的小孩伸着手,想去抓妈妈围巾的流苏。

“何医生,”温以宁突然说,“你说我的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要多久才能好?”

何苏叶看着前方的路。“看你怎么养。如果好好休息、规律作息、按时吃饭、不熬夜——几个月吧。”

“几个月?”

“你的身体用了四年才变成这样,几个月能调回来,已经很快了。”

温以宁沉默了。她看着车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在慢慢地移动。几个月。她要把节奏慢下来。不能再熬夜了,不能再不吃饭了,不能再硬撑了。她想起急诊医生说的话——“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撑不住了。”

“何医生,”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何苏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不会。”他说。

“你骗人。”

“我从来不骗病人。”

“我不是你的病人了。停药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何苏叶转过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很认真地看着她。

“你不是我的病人,”他说,“但你也不是麻烦。”

温以宁看着他。车窗外有行人走过,影子在车窗上一闪而过。红灯的倒计时在跳动——三十八、三十七、三十六。

“那我是什么?”她问。

何苏叶沉默了很久。久到红灯变成了绿灯,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他转过头,踩下油门。

“你是一个需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能再昏倒的人。”他说。

温以宁靠在座椅上,嘴角翘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他也没有回避。他说的是“你是一个人”——不是“病人”,不是“朋友”,不是任何标签。就是一个人。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车子开进小区的地下车库。何苏叶把车停好,两个人走进电梯。何苏叶按了八楼,温以宁按了十一楼。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负一跳到一、二、三、四。温以宁看着那些数字,突然觉得八楼和十一楼之间的距离好近——只有三层。但也好远。

电梯到了八楼。门开了。

“到了。”温以宁说。

何苏叶站在电梯里,没有动。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没说出口。

“何医生?”温以宁看着他。

“温以宁,”他说,“如果今天晚上身体还不舒服——不管几点——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何苏叶走出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温以宁看到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什么。她没有听到,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好好休息。”

电梯继续上升。十一楼到了。温以宁走出电梯,开门进屋。她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面。面已经坨了,汤汁被面条吸干,成了一坨冷掉的、灰白色的面团。旁边放着何苏叶带来的车厘子,红色的果实在白色的瓷碗里,像一小堆宝石。

她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味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她拿出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你到家了吗?”

“到了。在做饭。”

“吃什么?”

“煮面。你早上做的面我没吃完,浪费了。”

“下次再做给你吃。”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等我的胃好了。”

何苏叶回了一个“好”字。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她不知道杭州会不会下雪——她在这里住了四年,只见过一次雪,薄薄的一层,不到中午就化了。

她闭上眼睛。心跳正常,胃也不胀了,只是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加了一个通宵之后的累,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安静的疲惫。像是身体在告诉她——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想起何苏叶说“慢慢来”。她想起他说“不急”。她想起他说“你不是麻烦”。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肩膀。毯子是何苏叶早上给她盖的那条——灰色的、软软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没有洗,因为那个味道闻起来很安心。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温以宁看着那束阳光,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想任何事。她只是让自己沉下去——沉到安静的、柔软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深处。她知道她的身体需要时间。她欠了四年的债,不是一两个月就能还清的。

但她不急。

她有耐心。

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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