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温以宁的门铃响了。
她刚洗漱完,头发还没扎,开门的时候看到沈惜凡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大的登山包,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耳廓和一小截脖颈。她的五官很明朗,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以宁!这是我的同事兼闺蜜,许向雅!”沈惜凡侧身让那个人进来,“向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温以宁,超级厉害的软件工程师。”
“你好。”许向雅伸出手,掌心有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惜凡天天跟我说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温以宁跟她握了握手。“你好。”
“向雅本来今天要加班的,但听说我们要去舟山,临时调了班。”沈惜凡已经自来熟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以宁你东西收拾好了吗?”
“好了。”温以宁指了指沙发上的双肩包。
“就这点?”许向雅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双肩包,又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笑了,“你是我见过出门带东西最少的人。”
“够用了。”温以宁去卫生间把牙刷装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吧。”
三个人打车去高铁站。出租车穿过清晨的城市,街上的行人还很少,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餐店冒着热气。温以宁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民居,又从民居变成了空旷的公路。
“以宁,你开完会我们就出发。”沈惜凡在后座上说,“我和向雅已经把攻略做好了,你只管跟着走就行。”
“你昨晚做到几点?”许向雅问沈惜凡。
“两点多。我把路线查了一遍,还看了好多民宿的评价。你推荐的这家确实不错,评分很高。”
“我上次去舟山就是住的这家,老板做的葱油螃蟹特别好吃。”
两个人开始热烈地讨论海鲜,温以宁安静地听着。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这种状态——沈惜凡和许向雅负责热闹,她负责安静。她们不需要她参与对话,只需要她在旁边待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说一句“嗯”,她们就觉得够了。
到了高铁站,三个人过安检、检票、上车。沈惜凡订的是三连座,温以宁靠窗,沈惜凡坐中间,许向雅靠过道。高铁开动的时候,温以宁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准备开会。
“你要开会了?”沈惜凡压低声音,“我们小声点。”
“没事。你们正常说话就行,我戴耳机。”
九点半,会议开始了。温以宁戴上耳机,打开摄像头——她只开了语音,没有开视频,因为背景是高铁的车窗,不想解释为什么在上班时间出现在高铁上。
会议讨论的是新项目的接口规范。后端的老周提了一个方案,温以宁听了一半就觉得有问题——那个方案的扩展性太差了,等数据量上来之后肯定要重构。
“老周,你的方案在数据量超过一百万条的时候会出现性能瓶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建议用分页加缓存的方式,虽然前期工作量会大一些,但后期维护成本低。”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在公司?”
温以宁看了一眼车窗外的风景——高铁正在经过一片田野,远处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在外面的咖啡厅。”她说。
“好吧。你的方案有文档吗?”
“有。周一发给你。”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温以宁合上电脑,摘掉耳机,发现沈惜凡和许向雅正趴在中间的桌板上研究攻略。
“开完了?”沈惜凡抬头。
“嗯。”
“那我们来说说今天的安排!”沈惜凡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到了宁波之后我们先坐大巴去舟山,大概两个小时。到舟山之后先去民宿放东西,然后去朱家尖的大青山。何医生不是推荐了大青山吗?说可以开车上去看海。”
温以宁听到“何医生”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何医生是谁?”许向雅问。
“以宁的医生。不对,是以宁的朋友。也不对——”沈惜凡想了想,“是何苏叶医生,以宁的主治中医师。他治好了以宁的失眠,还给我推荐了药方。他以前去过舟山,给我们推荐了好多地方。”
“男医生?”许向雅看了温以宁一眼。
“嗯。”温以宁的语气很平淡,“他医术很好。”
许向雅没有追问,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知道了什么。温以宁假装没有看到,转头看窗外的风景。
高铁到了宁波,三个人换乘大巴。大巴在公路上行驶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乡村变成了山,然后——海出现了。
温以宁第一次看到海。
不是照片里的海,不是电视里的海,是真正的、眼前的、无边无际的海。海水是灰蓝色的——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纯净的蓝,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一点铅灰色的蓝。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条一条的,像是风用手指在海面上划出的痕迹。远处的海平线和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那片海,很久没有说话。
“好看吧?”沈惜凡在旁边说,“我第一次看到海的时候也看呆了。”
“嗯。”温以宁说。她没有说更多的话,因为她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翻涌。那种感觉不是激动,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打开了,不是被谁打开的,而是它自己慢慢地、自然地开了。
大巴到了舟山,三个人下车,打车去民宿。民宿在朱家尖的一个小渔村里,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种着几棵桂花树,空气里有一股咸咸的海风味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周,皮肤晒得黑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你们是今天住店的?”周阿姨接过沈惜凡的手机看了一眼订单,“双床房在三楼,可以看到海。我带你们上去。”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床铺着白色的床单,窗帘是浅蓝色的,窗户正对着海。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凉意,窗帘被吹得飘起来,像一面蓝色的旗。
温以宁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凉的、湿的、咸的,跟杭州完全不一样。杭州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和汽车尾气的涩,这里的空气只有海——纯粹的海,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经过了无数浪花和礁石的海。
“先吃饭!”许向雅放下登山包,“周阿姨说她今天做了葱油螃蟹,我们下去吃。”
三个人下楼,周阿姨已经把菜摆在院子里的桌上了。葱油螃蟹、清蒸带鱼、炒花蛤、一碗紫菜蛋花汤。螃蟹是刚打上来的,壳还带着海水的光泽,葱油浇上去的时候滋滋地响。
“哇——”沈惜凡拿起一只螃蟹就开始啃,“太好吃了!以宁你快尝尝!”
温以宁拿起一只蟹钳,掰开,里面的肉白嫩嫩的,蘸了一点醋放进嘴里。鲜。不是那种调味料调出来的鲜,是海自己带来的鲜,带着一点点咸和一点点甜,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好吃吗?”许向雅问。
“好吃。”温以宁说。她又掰了一只蟹钳,慢慢地吃着。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管,只是安静地吃着螃蟹,看着远处的海。
吃完午饭,三个人打车去大青山国家公园。公园在朱家尖的南端,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山上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海是灰蓝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司机师傅,能在前面停一下吗?我们想拍照。”沈惜凡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下车,站在公路的护栏旁边。这里的海比刚才看到的更蓝一些——大概是阳光的关系,海面上铺着一层碎金似的光,浪花拍在远处的礁石上,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以宁,我给你拍一张!”沈惜凡拿出手机。
温以宁站在护栏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不太会拍照,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头。
“笑一下!”沈惜凡在镜头后面喊。
温以宁扯了一下嘴角。
“这不是笑!你想想开心的事情!”
温以宁想了想。她想到了今天早上的面——不是她做给何苏叶的那份,是何苏叶吃面的时候说“很好吃”的表情。她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张好!”沈惜凡按下快门,“你看,自然的笑最好看。”
许向雅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这个何医生到底给她吃了什么药?笑成这样。”
“向雅!”沈惜凡拍了她一下。
“我说的是真的啊。”许向雅笑着躲开,“以宁你别介意,我开玩笑的。”
温以宁摇了摇头。“不介意。”
三个人沿着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沈惜凡和许向雅走在前面,一会儿拍照一会儿捡贝壳,笑声被海风吹散,断断续续地飘到温以宁耳朵里。温以宁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停下来看看海。
她想起何苏叶说的大青山。他说“风景很好”,他说“可以开车上去看海”。他说得没错。这里的风景确实很好,好到她觉得自己之前二十六年的生活里缺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一片海。
她拿出手机,对着海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滤镜,没有构图,只是随手一拍。灰蓝色的海,白色的浪花,远处的天空和海平线融在一起。
她把照片发给了何苏叶,配了一行字:“到海边了。很蓝。”
何苏叶的回复来得很快:“好看。你穿够衣服了吗?海边风大。”
“穿了厚外套。”
“那就好。晚上早点回民宿,别在海边待太晚。”
“知道了。”
她收起手机,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沈惜凡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手机上,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去了沈家门渔港。渔港很热闹,一排排的大排档亮着红色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烤海鲜的香气。每家店门口都摆着大大的水箱,里面养着各种活的海鲜——螃蟹、虾、鱼、贝类,在水里慢慢地游动。
“选哪家?”许向雅看着一排排的店,有点眼花。
“何医生说沈家门渔港的海鲜大排档不错,但让我别吃太辣的。”温以宁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何医生说”,她的耳朵热了一下。
沈惜凡和许向雅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那就选这家!”沈惜凡随便指了一家,“以宁你点菜,你比较听何医生的话。”
温以宁假装没听到,走到水箱前看了一眼。“清蒸石斑鱼、白灼虾、炒蛏子、海鲜炒粉干。够吗?”
“够了够了。”许向雅已经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再来一壶杨梅酒!舟山的杨梅酒很有名的!”
杨梅酒端上来的时候,温以宁看了一眼。酒是深红色的,里面泡着几颗杨梅,酒液在灯光下像融化了的红宝石。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小口——甜中带酸,酒味不重,很好喝。
“以宁,你平时喝酒吗?”许向雅问。
“偶尔。写代码写烦了会喝一点。”
“程序员是不是都很辛苦?我听说经常加班。”
“看项目。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还好。”
“那你现在忙吗?”
“新项目刚启动,接下来两个月会比较忙。”
许向雅点了点头。“那你这次出来玩是对的。忙起来之前先放松一下。”
沈惜凡夹了一块石斑鱼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以宁,你说何医生来过舟山,他跟谁来的?”
“大学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温以宁看了沈惜凡一眼。“他没说。”
沈惜凡嘿嘿笑了一下。“你不问问?”
“为什么要问?”
“好奇啊!你不好奇吗?”
温以宁喝了一口杨梅酒,没有回答。她确实没有问过何苏叶跟谁来的舟山。她只问他有什么推荐的景点,他就把大青山、东极岛、沈家门渔港都列了出来。他没有说跟谁来的,她也没有问。她觉得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过,他觉得这里好,所以推荐给她。
许向雅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了。“以宁,你跟这个何医生——只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吗?”
温以宁放下酒杯,看着许向雅。许向雅的目光很直接,没有八卦的意味,只是单纯地问。
“目前是。”温以宁说。
“目前?”沈惜凡抓住了这个词。
温以宁没有解释。她只是低头继续吃虾,把虾壳剥得很干净,虾肉蘸了一点醋,慢慢地嚼着。
沈惜凡和许向雅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有笑。她们都是聪明人,知道“目前”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边界在移动,意味着有些事情正在发生,意味着说话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走到哪里。
“以宁,”沈惜凡说,“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人。但有时候太清醒了,反而会错过一些东西。”
“错过什么?”
“错过那种——不需要想太多的快乐。”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她想起今天在海边拍照的时候,沈惜凡说“笑一下”,她笑不出来。然后她想到了何苏叶吃面时的表情,嘴角就自然地翘了起来。那种笑不是她控制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
也许沈惜凡说得对。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太多。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判断,不需要给一个定义。让它发生就行了,像海浪一样,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
“惜凡,”她说,“你跟严恒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那种‘不需要想太多的快乐’?”
沈惜凡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蛏子。
“有。最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大一的冬天,他在图书馆帮我占座,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从书后面探出头来,冲我笑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不用想——只要他在,就够了。”
“后来呢?”
“后来他想的事情太多了。公司、融资、上市、他爸的面子。他想的事情里没有我。”沈惜凡把蛏子夹起来放进嘴里,“所以快乐就没有了。”
许向雅伸手拍了拍沈惜凡的肩膀。“别想了。出来玩就开心点。”
“我开心啊。”沈惜凡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现在有你们,有工作,有海,有杨梅酒。够了。”
三个人举起杯子,碰了一下。杨梅酒在杯子里晃了晃,深红色的酒液映着头顶的红色灯笼,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晚霞。
吃完晚饭已经是九点多了。渔港的灯笼还亮着,但人少了很多,海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腥味。三个人沿着渔港的栈道慢慢地走回民宿。
温以宁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踩着沈惜凡和许向雅的影子。栈道下面就是海,黑色的海水在夜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浪花拍在栈道的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以宁,你在想什么?”沈惜凡回头看她。
“在想海浪为什么是白色的。”
“因为空气被卷进去了,形成泡沫,泡沫反射光线,所以看起来是白色的。”许向雅说。
温以宁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学选修过海洋生物学。”许向雅笑了笑,“虽然学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但这个还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海浪的声音为什么让人平静?”沈惜凡问。
许向雅想了想。“大概因为它是白噪音吧。频率恒定,没有信息量,大脑不需要处理,所以就放松了。”
“你这个解释太科学了。”沈惜凡摇头,“我觉得是因为海浪的声音像心跳。你想想看,我们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听到的就是血液流动的声音,跟海浪很像。所以听到海浪声的时候,我们会回到那种最原始的安全感里。”
温以宁走在后面,听着两个人的对话,没有插嘴。她觉得她们说得都对——许向雅的解释是理性的,沈惜凡的解释是感性的。而她站在中间,既能看到海浪的物理本质,也能感受到它带来的平静。
回到民宿,三个人轮流洗了澡。温以宁最后一个洗,洗完出来的时候,沈惜凡已经睡着了,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均匀。许向雅还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
“还没睡?”温以宁轻声问。
“睡不着。”许向雅合上书,“认床。”
温以宁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来,侧头看着窗外的海。月光照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光带,从窗外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以宁,”许向雅突然说,“你跟何医生的事,惜凡跟我提过一些。”
温以宁没有说话。
“她说何医生对你很好。不是那种医生对病人的好,是那种——不一样的。”
“她怎么知道不一样?”
“她说何医生给她发消息的时候,语气跟在诊室里一样——温和、客气、有分寸。但他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会多说一些话。会问你开不开心,会给你推荐景点,会说‘是我喝过的最好的咖啡’。”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她怎么知道他说了什么?”
“你昏倒的那天,何医生给她打电话让她去看你。她问何医生你的情况,何医生说你在急诊挂水,然后说了一句‘她今天给我带了一袋自己烘的咖啡,很好喝’。惜凡说何医生说到‘很好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医生的语气,是一个人的语气。”
温以宁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的月光。她想起那袋咖啡——她花了两个小时烘的豆子,从挑选到烘焙到研磨到手冲,每一个步骤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她做那袋咖啡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何苏叶会喜欢。
“向雅,”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许向雅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温以宁看到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处的、藏了很久的东西浮上来了一瞬。
“有。”她说。
“那你怎么办?”
“什么都没办。”许向雅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我从大学就喜欢他,到现在快六年了。但我们一直是最好的朋友。他知道我所有的秘密,除了这一个。”
“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许向雅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你知道吗,有些感情就像海浪——你看着它来了,很猛烈,你以为它会冲垮一切。但它走了之后,沙滩还是沙滩,什么都没有改变。”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想起何苏叶的耳朵——每次她说了一些什么话,他的耳朵就会红。她以前觉得那是天冷,或者是害羞。但现在她突然想到,也许那不是害羞,是一个人努力克制自己、不让感情溢出来的样子。
“向雅,”她说,“如果海浪不走呢?如果它一直在呢?”
许向雅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就跳进去。”她说。
温以宁没有再说话。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看着窗外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从她的窗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她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突然想走一走。
她拿出手机,打开何苏叶的对话框。屏幕上还留着今天下午的聊天记录——“到海边了。很蓝。” “好看。你穿够衣服了吗?海边风大。”
她打了一行字:“何医生,你上次来舟山的时候,看到月亮照在海上了吗?”
发出去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她以为何苏叶已经睡了,但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
“看到了。很漂亮。你也看到了?”
“嗯。现在就在看。”
“早点睡。明天还要玩。”
“你还没睡?”
“刚写完病历。今天收了一个新病人。”
“辛苦。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温以宁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想代码,没有想工作,没有想任何需要分析的事情。她只是听着海浪的声音,让那些声音把她慢慢地、轻轻地托起来,像海浪托起一艘小船。
她睡着了。
周日早上,温以宁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到窗外是一片金色的海。太阳刚从海平线上升起来,阳光铺在海面上,把灰蓝色的海水染成了金色和橘红色。浪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趴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这次她发给了三个人——沈惜凡、许向雅,和何苏叶。
何苏叶的回复是一张照片。不是海,是一杯咖啡。咖啡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医院的logo,杯子里是深棕色的咖啡,冒着热气。配文是:“夜班结束了。喝一杯咖啡。”
温以宁看着这张照片,嘴角翘了起来。
“好喝吗?”她问。
“好喝。但是没有你烘的好喝。”
温以宁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的耳朵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