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爱你:温何
本书标签: 现代  何苏叶  爱你 

第五章 肿瘤科的日与夜

爱你:温何

何苏叶的周一总是从查房开始的。

早上七点十五分,他走进中医院肿瘤科住院部,白大褂的扣子系到第二颗,胸口的工牌微微晃动。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在交接班,打印机滋滋地吐着化验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这是肿瘤科特有的味道,西药的无菌冷冽和草药的温厚 earthy 交织在一起,像这个科室本身一样,站在现代医学与传统医学的交界线上。

“何医生早。”护士长赵姐从护士站探出头来,“三十五床昨晚发烧,三十八度五,物理降温之后退下来了。四十二床的病人疼了一夜,打了一针止痛,后半夜才睡着。”

何苏叶点了点头,接过值班护士递过来的交接本,快速浏览了一遍。肿瘤科住着的四十七个病人,每一个的名字、诊断、治疗方案、用药情况,他都烂熟于心。这不是因为他记忆力超群——虽然他的记忆力确实很好——而是因为他在这个科已经待了四年,从住院医师做到主治医师,这里的每一个床位他都站过,每一个病人的病历他都翻过无数遍。

“三十五床的血常规出来了吗?”他问。

“出来了,白细胞还是低。”赵姐递过来一张化验单。

何苏叶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三十五床是个六十二岁的胃癌术后病人,姓陈,退休教师,化疗做了两个周期,白细胞掉得很厉害。上周他给陈老师加了一味黄芪和当归,补气养血,看来效果还不够理想。

“今天把黄芪加到三十克,”他对身后跟着的实习医生说,“再加一味女贞子,十五克。”

身后传来刷刷的笔记声。他侧头看了一眼——李介正低着头飞快地往笔记本上写,笔尖都快戳破纸了。李介旁边站着方可歆,她没有急着记,而是先看了何苏叶一眼,然后才慢慢地把药方写下来。

“何师兄,”李介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点困惑,“黄芪加到三十克,会不会太温燥了?陈老师本来就有口干舌燥的症状。”

何苏叶看了李介一眼,目光里有一点赞许。李介虽然性格跳脱,但在专业上从来不马虎。何李两家是世交,李介从小就叫他“何师兄”,跟着他学医之后更是亦步亦趋。这孩子天赋不算顶尖,但胜在踏实肯学,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你考虑得对,”何苏叶说,“所以加女贞子。女贞子甘凉,滋补肝肾,可以制黄芪的温燥。一温一凉,相得益彰。”

李介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字。方可歆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一直在何苏叶脸上。她注意到他说“相得益彰”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方可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何苏叶带着两个实习生开始查房。

第一站是三十五床。陈老师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颧骨突出,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针口周围的皮肤有一片青紫色的淤血。他看到何苏叶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何医生,早。”

“陈老师,早。”何苏叶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然后拿起床尾的病历本翻了两页,“昨晚发烧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没力气,浑身没劲儿。”

何苏叶点了点头,示意陈老师把手伸出来。他把脉的时候微微闭上眼睛,三根手指搭在陈老师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安静地感受了将近一分钟。

“舌苔我看看。”

陈老师伸出舌头。舌质淡胖,边有齿痕,苔白腻——典型的脾虚湿盛。何苏叶收回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筒,照了照陈老师的眼睑和口腔黏膜。颜色都很淡,血色素应该也不高。

“陈老师,今天开始给您调整一下药方,”他说,语气温和但笃定,“加了补气养血的药,慢慢来,不急。”

陈老师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何医生,我这个病……还能好吗?”

这个问题何苏叶听过无数次。在肿瘤科,每一个病人都会问这个问题,有些人问一次,有些人问无数次。问的方式不一样——有的人是直截了当地问“我还能活多久”,有的人是拐弯抹角地问“这个病好治吗”,有的人不问,但从他们的眼神里能看出来,那个问题一直在那里,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何苏叶没有说“会好的”。在肿瘤科,轻易说出“会好的”这三个字是不负责任的。他也不会说“不好说”或者“看情况”——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对病人来说是一种更深的折磨。

“陈老师,”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让自己和病人的视线平齐,“您现在的情况,比刚住院的时候稳定了很多。化疗虽然难受,但肿瘤标志物在往下走,这是好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帮您把身体调理好,让您有力气扛过接下来的治疗。”

他没有回答“能不能好”,但他给了陈老师一个更实在的东西——一个可以抓住的、具体的希望。“肿瘤标志物在往下走”,这是一个客观的、可测量的事实。在肿瘤科,事实比希望更重要。

陈老师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没有擦,只是让眼泪淌着。“何医生,我听你的。”

何苏叶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好好休息。今天开始加一副中药,下午让李介给您送过来。”

他站起来,走出病房。李介和方可歆跟在后面,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

“何师兄,”李介小声说,“陈老师的预后到底怎么样?”

何苏叶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护士站旁边,拿起陈老师的全套病历翻了一遍,然后合上。

“胃癌二期,术后做了两个周期化疗,目前没有发现转移。如果身体能扛住接下来的化疗,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他说这些数据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现在的问题是身体太虚了,化疗做不下去。所以我们先调理身体,把底子打好。”

“那您刚才说的‘慢慢来’……”李介犹豫了一下,“病人会不会觉得您是在敷衍他?”

何苏叶看了李介一眼。“你觉得呢?”

李介挠了挠头。“我觉得……您说的都是实话。没有骗他,也没有吓他。”

“那就够了,”何苏叶说,“在肿瘤科,病人最需要的不是善意的谎言,也不是残酷的真相,而是有人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慢慢来’不是敷衍,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李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方可歆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笔记记得很仔细——比李介的详细得多。她不仅记了药方,还记了何苏叶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连他在床边坐下来的那个动作都写在了备注里:“何师兄查房时会坐下,与病人平视。这样病人不会觉得医生高高在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这跟医术无关,跟考试无关,但她就是觉得很重要。

查房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肿瘤科四十七个病人,何苏叶一个一个地看,每一个都问得很仔细——睡眠、饮食、大小便、疼痛程度、情绪状态。有些病人拉着他说个没完,他也不催,安静地听完,然后温和地把话题拉回治疗上。

李介跟在后面,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方可歆走在最后面,目光一直追随着何苏叶的背影。她注意到他对每一个病人的态度都不一样——对老年病人,他会放慢语速,声音提高一些;对年轻病人,他会多说一些鼓励的话;对家属,他会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病情。

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把“温柔”这件事做得这么具体。

查房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何苏叶回到办公室,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一大口,凉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何师兄,”李介跟进来,“今天下午社区诊所那边有排班吗?”

“周六周日才有。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问问。”李介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师兄,你在社区诊所那边是不是有个失眠的病人?上周我听你跟赵姐提过,说有个病人恢复得特别好。”

何苏叶拿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赵姐说的啊。她说你最近心情特别好,问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好事,你说‘有个病人的失眠治好了,很有成就感’。”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这句话,但他说的时候没有多想。现在被李介提起来,他觉得自己当时的语气大概确实比平时高兴了一些。

“病人的好转对医生来说就是最大的好事,”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克制,“你以后也会体会到的。”

李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方可歆站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这段对话。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开了。

下午两点,何苏叶在门诊坐诊。肿瘤科的门诊不像急诊那么忙碌,但每一个进来的病人都带着沉重的故事。

三点十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瘦得像一张纸,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睛深深地陷进眼眶里。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手背上布满了针眼和淤青。

“何医生,我老婆最近吃不下东西,”男人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了,“吃什么都吐,连喝水都吐。我们已经三天没吃进去什么东西了。”

何苏叶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来。他蹲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像是经常做这件事。他平视着女人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很柔。

“阿姨,让我看看您的手。”

女人把手伸出来。她的手指冰凉,指甲盖发白,没有一点血色。何苏叶把了脉,脉象细弱无力,几乎摸不到。他又看了舌苔——舌质红绛,无苔,光剥如镜。典型的胃阴枯竭。

“阿姨,您是不是嘴里发干,老想喝水,但喝下去又觉得不舒服?”

女人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嘴里像含着沙子。”

何苏叶站起来,走回桌前,开始写处方。他写得很快,但字迹依然工整——沙参、麦冬、玉竹、生地、玄参、川贝、天花粉、石斛。益气养阴,润胃生津。

写完处方,他把单子递给男人。“先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小口小口地喂,一次喂一勺,隔十分钟再喂一勺。不要急,慢慢来。”

男人接过处方,手在发抖。“何医生,她这个情况……”

“我知道,”何苏叶的语气很稳,“胃气将绝,确实很危险。但这个方子是养胃阴的,先把胃气救回来,能吃东西了,身体才有本钱。您现在要做的是稳住,您慌了,阿姨会更慌。”

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推着轮椅出去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何苏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李介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跟着何苏叶实习了三个月,已经见惯了肿瘤科的沉重,但每一次看到这样的病人,心里还是会被揪一下。

“师兄,”李介小声说,“那个阿姨……”

“胃癌晚期,已经转移了。”何苏叶睁开眼睛,声音平静,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疲惫,“西医那边已经没有办法了,只能做姑息治疗。我们的任务是帮她减轻痛苦,让她走得舒服一些。”

他说“走得舒服一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李介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师兄,你每天面对这些……不会觉得难受吗?”

何苏叶看了他一眼。“会。”

“那你怎么办?”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他想起今天早上温以宁发来的那条消息——“何医生,昨晚睡了七个小时,自然醒。”后面还跟了一个太阳的emoji。

他当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旁边的老奶奶问他是不是女朋友发消息,他说不是,是病人。老奶奶不信,他也没有解释。

但他知道,那条消息确实让他高兴了一整天。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一个病人的好转。一个曾经整夜整夜睡不着的人,现在能自然地醒来了。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暖的力量。

“去做一些能让自己高兴的事,”他对李介说,“比如,看到病人好转的时候,记住那个感觉。”

李介看着他,突然觉得何苏叶不只是他的师兄,也不只是他的老师。何苏叶是这个科室里的一根柱子——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坚硬的水泥柱子,而是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枝叶伸得很广,能给所有人遮阴。

但老树也会累。只是不说而已。

下午五点半,何苏叶结束了门诊。他回到办公室,换了衣服,准备下班。李介已经走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他坐在桌前,打开手机,看到温以宁发来的消息。

“何医生,今天加班,药忘带了。能不能明天再喝?”

何苏叶打字:“不行。一天两次的药不能漏。你现在在哪?”

“公司。刚开完会。”

“公司地址发给我。我顺路给你送过去。”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秒。他今天不“顺路”——从医院到她公司,要绕一大圈。但他不想让她漏掉一次药。失眠的治疗最忌讳的就是断断续续,药效刚起来就停了,前功尽弃。

温以宁发了地址过来。何苏叶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他看到方可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何师兄,”方可歆看到他,快步走过来,“您下班了?”

“嗯。你怎么还没走?”

“我在看书……那个,何师兄,今天门诊那个胃癌晚期的病人,您开的方子里为什么用石斛?麦冬和玉竹已经够养胃阴了,石斛会不会太重了?”

何苏叶看了她一眼。方可歆问问题的样子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期待什么。

“石斛甘寒,入胃经,是养胃阴的要药。麦冬和玉竹养肺阴为主,石斛直接入胃,层次不同。”他解释得很简洁,但很清楚。

方可歆点了点头,低头在书上记了一笔。“谢谢何师兄。”

“不客气。早点回去。”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方可歆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手里那本书是《温病条辨》,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沙参麦冬汤”的方解。她其实早就知道石斛的用法,但她还是问了。因为她想跟他说话。

她喜欢何苏叶。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她自己心里很清楚。从第一天跟着他查房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他温和但不软弱,专业但不冷漠,对待每一个病人都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家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他看病历的时候会微微皱眉,他给病人把脉的时候会闭上眼睛,像是全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根脉搏。

她喜欢他的一切。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是他的学生,他是她的老师。因为他是何苏叶,而她只是方可歆——一个普通的实习医生,在人群里一点都不起眼。因为他的眼里有病人、有医术、有他的中医理想,唯独没有她。

她站在走廊里,把书合上,抱在胸前。秋天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凉飕飕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何苏叶开车到温以宁公司楼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拿着药袋走到写字楼门口,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三分钟后,温以宁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脸上还带着加班的疲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上周重了一些,大概是因为新项目开始了。

“何医生,”她走过来,接过药袋,“不好意思,又让你跑一趟。”

“没关系。今天又加班?”

“嗯,新项目启动了,最近会比较忙。”温以宁打开药袋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名字,“你怎么从医院过来的?今天不是周六日吧?”

何苏叶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有跟她说过自己只有周末才去社区诊所坐诊。

“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在医院?”

“沈惜凡说的。她说她周二去诊所复诊的时候你不在,诊所的人说你只有周末才坐诊。所以你今天应该是从医院过来的。”温以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分析一段代码的逻辑,“你从医院到我公司,至少要绕四十分钟。不顺路。”

何苏叶被她说中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温以宁——她正低着头检查药袋上的标签,表情认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一句让人不太好接的话。

“是不太顺路,”他承认了,“但药不能漏。”

温以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医生,你对每个病人都这样吗?绕四十分钟送药?”

何苏叶沉默了两秒。“不是每个病人都会忘记吃药。”

“所以是因为我记性不好?”

“是因为你的工作性质。程序员忙起来确实容易忘。”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你的失眠刚好转,不能前功尽弃。”

温以宁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把药袋放进包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给你的。”

何苏叶低头一看——是一小袋挂耳咖啡。包装上写着“埃塞俄比亚耶加雪菲”。

“上次你说你只喝美式,这个就是美式。我自己烘的豆子,你尝尝。”

何苏叶接过咖啡,看了看包装。包装上没有标签,但封口封得很仔细,是用手压机封的。

“你自己烘的豆子?”他抬头看她。

“嗯。业余爱好。写代码写累了就烘豆子,跟你的陈皮差不多。”

何苏叶想起自己之前送她的那一小瓶陈皮,嘴角弯了一下。“你还记得我说只喝美式。”

“你说的每一句医嘱我都记得。”温以宁说,“药不能漏,饭后半小时温服,别空腹喝药,多晒太阳,多吃蔬菜。还有吗?”

何苏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浅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的那种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那个笑容看起来格外温暖。

“暂时就这些。”他说。

“那我记住了。”温以宁拉上包的拉链,“我先上去了,还有代码没改完。你开车回去小心。”

她转身走进写字楼,旋转门在她身后缓缓转了一圈。

何苏叶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袋咖啡。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上没有写字,但他用手指摸了摸,能感觉到封口处有一点点不平整,大概是手压机没压好。这个小小的瑕疵让这袋咖啡看起来不像是“业余爱好”的产物,而像是一个人认认真真做了这件事、但又没做得那么完美。

他突然很想喝一杯咖啡。

不是因为他喜欢咖啡——他平时不怎么喝,太提神了,喝完容易睡不着——而是因为这袋咖啡是温以宁自己烘的豆子。

他上了车,把咖啡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了蓝牙,开始播放上次没听完的歌单——是李介塞给他的流行歌,他平时不怎么听。但他没有关掉,只是调低了音量,安静地开车。

车开到半路的时候,他等红灯,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咖啡。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咖啡袋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你说的每一句医嘱我都记得。”

然后她真的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何苏叶突然觉得,温以宁这个人,跟他之前遇到的所有病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她恢复得快,不是因为她会查药方,也不是因为她自己烘豆子。而是因为她有一种奇怪的清醒——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得,但她不会因此多想。她绕四十分钟送药,她就直接说出来“你不顺路”。他给她发消息提醒吃药,她就当医嘱记住。她不赋予任何一件事超过它本身的意义。

她像是一段写得极其干净的代码——没有冗余,没有注释,每一行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每一行都只做它该做的事。

红灯变绿了。他踩下油门,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好。有些事情,不需要被注释。

回到家,何苏叶换了一身衣服,坐在沙发上。他把那袋咖啡放在茶几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壶热水。

他没有咖啡机,也没有手冲壶。他找了一个普通的马克杯,把挂耳包架在杯口上,慢慢地倒水。热水浸透咖啡粉的时候,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柑橘的酸香,茉莉的花香,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大概是他闻过的最好的咖啡。

他喝了一口。很烫,但很好喝。酸度明亮,回甘悠长,像是把整个埃塞俄比亚的阳光都装进了杯子里。

他靠在沙发上,端着咖啡,突然想起李介今天问他的话——“师兄,你每天面对这些,不会觉得难受吗?”

他说“会”。但他没有说的是,他现在找到了一件能让自己高兴的事。

不是喝咖啡。是喝这杯咖啡。

上一章 第四章 两个人的失眠,一个人的心事 爱你:温何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六章 崩溃的代码与倒下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