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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崩溃的代码与倒下的瞬间

爱你:温何

温以宁的项目出事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二的下午。她正在写一个新模块的接口文档,产品经理突然冲进开放办公区,脸色白得像一张A4纸。

“线上出问题了!用户登录大面积失败!”

整个前端组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温以宁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她打开线上监控平台,红色的报警信息像瀑布一样往下刷——五百多条错误上报,还在以每秒十几条的速度增加。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打开了服务器的日志系统。

“什么错误?”组长张鹏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所有人都能听出他在紧张。

“401 unauthorized,”温以宁盯着屏幕,“token校验失败。不是前端的问题,是认证服务挂了。”

“认证服务是后端在管,我去找他们。”张鹏拿起手机就往走廊那头走。

温以宁没有等。她直接打开了认证服务的接口文档,开始逐条排查。十分钟后,她找到了问题——认证服务的Redis集群挂了,所有的token都无法校验。这不是前端能解决的问题,但她还是把所有相关的代码都检查了一遍,确认前端没有任何调用错误。

四十分钟后,后端团队修复了Redis,服务恢复了正常。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噩梦。

“数据回滚了,”后端负责人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两个小时的部分用户数据丢失了。我们需要前端配合,重新同步客户端的本地缓存。”

温以宁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

两个小时的数据丢失。这意味着所有在故障期间注册、登录、下单的用户,他们的操作记录都丢了。前端需要把本地缓存的用户操作数据重新上传到服务器,但这涉及到数据一致性的问题——如果客户端的缓存也不完整,那就需要用户重新操作。

“我需要两个小时,”她在群里回复,“写一个数据同步的脚本,还要做完整性校验。”

“两个小时太久了,客户已经投诉了。”项目经理的声音从张鹏的手机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快要崩溃的尖锐。

“那就让客户投诉。”温以宁的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已经攥紧了鼠标,“数据同步不能出错,出了错就是永久性的数据丢失。两个小时是最保守的估计。”

项目经理沉默了。他知道温以宁说的对——她的代码从来没有出过线上事故,她在这个团队里的信誉是用一行行零bug的代码堆出来的。没有人敢在她说了“不能出错”之后还催她。

温以宁开始写同步脚本。她把耳机戴上,调了一首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面。代码一行一行地写,测试一个一个地跑,数据一条一条地对。

她工作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像是把一束光聚焦在一张纸上。外界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时间、饥饿、疲惫、同事的说话声、窗外的天色。只有代码。只有逻辑。只有输入和输出。

晚上八点,同步脚本写完。她做了三次测试,确认没有问题,然后交给后端团队执行。

“数据同步完成,”老周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一致性校验通过。辛苦了,温工。”

温以宁没有回复。她靠在椅背上,摘下耳机,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在转。天花板在转,灯光在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在转。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旋转慢了一些,但还是晕。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十七分。从下午两点到现在,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六个多小时,中间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口东西。她的胃是空的,但不是饿的感觉,是一种空洞的、收缩的、隐隐作痛的感觉。

手机震动。何苏叶发来一条消息:“今天的药喝了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药袋——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把药装进了包里,但中午忘了喝,下午也忘了。两包药,一包都没动。

“忘了。今天线上出了事故,忙到现在。”她打字。

“现在喝。先吃点东西。”

温以宁打开抽屉,里面有一包过期的苏打饼干。她看了一眼保质期——过期三天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饼干已经不脆了,软塌塌的,嚼起来像在吃纸。她吃了两块,然后把中午的那包药灌了下去。

药已经凉了,苦味比平时更重。她皱着眉灌了一大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等眩晕感过去。

手机又震动了。

“明天来复诊吗?”

温以宁想了想。明天是周三,她本来应该周四去复诊的,但周四要开会,可能没时间。

“明天去吧。下班之后。”

“好。我等你。”

又是“我等你”。温以宁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她关掉手机,把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拎着包走出办公室。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她打了一个寒噤。十一月底的杭州已经很冷了,她今天只穿了一件薄卫衣——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十六度,她觉得够了,但晚上体感温度大概只有五六度。

她站在台阶上——就是那天深夜她蹲着改代码的台阶——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得喉咙疼。

她打车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代码。同步脚本的逻辑,数据一致性的校验,Redis集群的架构……她试图把这些想法压下去,但它们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在脑海里不停地运行、循环、嵌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再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

凌晨一点,她还没有睡着。

这是她停药之后第一次失眠。不是那种翻来覆去到天亮的崩溃式失眠,而是一种被焦虑驱动的、浅层的、断断续续的失眠。她睡着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突然醒了,心跳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出了梦境。然后又花了四十分钟才再次睡着,然后又醒了。

如此反复。

凌晨四点,她彻底醒了,再也睡不着。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看到何苏叶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中药柜的照片,配文是“夜班。病房安静。”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放松的空白,是一种被榨干之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空白。

她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帘的缝隙里透进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周三早上,温以宁到公司的时候,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

“温工,你昨晚没睡?”林薇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睡了。没睡好。”温以宁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打开电脑。

“你脸色好差,要不要请假回去休息?”

“不用。今天要把数据同步的文档写了,明天开会要用。”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温以宁已经戴上耳机开始工作了,就把话咽了回去。

温以宁工作的时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专注。但她的身体在发出信号,只是她自己没有注意到。

她的胃在疼。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蜷缩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隐隐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慢慢摩擦的钝痛。她没有吃早饭——早上出门太急,忘了。她也没有吃午饭——中午在改文档,没顾上。

下午三点的时候,她站起来去接水,眼前突然黑了一下。她扶住了桌沿,闭着眼睛站了几秒,等黑暗过去。然后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四点的时候,她开始觉得冷。明明办公室里开着暖气,她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她把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还是冷。她缩着肩膀,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慢了下来,因为手指太冷了,僵硬得不听使唤。

五点,她关了电脑,拎起包准备走。站起来的时候,眩晕感又来了——比昨天更严重,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旋转按钮,天花板和地板调换了位置。

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

“温工,你真的没事吗?”林薇看着她,脸上的担忧很明显,“你脸白得像纸。”

“没事。低血糖而已。我去诊所拿药,吃了药就好了。”

她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觉得胃里的东西在往上翻,赶紧深呼吸了几下,把恶心感压下去。

走出写字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十一月底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半就全黑了。路灯亮着,但光很冷,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站在台阶上——又是那个台阶——打开手机叫了一辆出租车。车来了,她上车,报了诊所的地址。

出租车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温以宁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觉得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不是困,是那种所有的能量都被抽干了之后、身体变得很重很重的感觉。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糖太低了。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诊所门口。她付了钱,推门下车。

脚刚踩到地面,整个世界突然歪了一下。

不是旋转,是倾斜。像是有人把她脚下的地面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方向感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她看到路灯的光在眼前碎裂成无数个光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咚咚地响,感觉到膝盖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然后一切变成了黑色。

何苏叶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

今天不是周末,他在中医院上了一天的班,下班之后直接来了社区诊所——因为温以宁说今天要来复诊。他本来可以在中医院等她的,但她对中医院不熟,他也不想让她在陌生的地方找来找去,所以特意来了诊所。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分。温以宁说下班之后来,按理说应该已经到了。他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吗?”

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

“温小姐?”

还是没有回复。

何苏叶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诊所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对面诊室的灯亮着,里面传来老中医跟病人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诊所大门口,推开玻璃门。

然后他看到了温以宁。

她倒在门口的台阶旁边,身体蜷缩着,头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电脑包甩出去一米远,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笔记本、充电器、一个装着陈皮的玻璃瓶,还有几包没拆封的中药。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发青的白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何苏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来,手指立刻搭上她的颈动脉。脉搏还在,但很弱,跳得很快,像是发动机在空转。他又把了腕脉——细弱无力,几乎摸不到。他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和指甲,颜色都很淡,血容量明显不足。

“温以宁!”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大。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掌心的触感是冰凉的,凉得让他心里发紧。

温以宁没有反应。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但眼睛怎么都不睁开。

何苏叶没有慌。在肿瘤科待了四年,他见过比这更紧急的情况。他的大脑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判断——面色苍白、脉搏细弱、皮肤湿冷、意识丧失——典型的低血糖昏迷合并体位性低血压。她大概是很久没吃东西了,加上睡眠不足、过度疲劳,站起来的时候血压骤降,大脑供血不足,直接昏了过去。

他把温以宁的身体放平,把她的腿抬高了一些——增加回心血量。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叠了一下垫在她的头下面。外套是羊毛的,很软,比水泥地暖和多了。

他掏出手机,先打了120,报了诊所的地址。然后他站起来,跑回诊所,从诊室的柜子里拿了一瓶葡萄糖注射液和一支一次性注射器,又跑回来。

他蹲在温以宁身边,把葡萄糖吸入注射器,拔掉针头,掰开她的嘴,把葡萄糖慢慢滴在她的舌下和口腔黏膜上。葡萄糖是甜的,黏膜可以直接吸收,比静脉注射慢一些,但比吞咽更安全——她现在意识不清,吞咽反射可能有问题,不能直接喂水。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把温以宁的头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水泥地太凉了,她的后脑勺枕在上面会散失很多热量。他把外套从她头下抽出来,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用自己的手捂着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她的手指握在掌心里,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

“温以宁,”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了的孩子说话,“你听到了吗?”

她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无意识的神经反射,但确实动了。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分钟后,急救人员冲过来,给温以宁测了血糖——2.1。严重低血糖。

“低血糖昏迷,”急救人员一边给她建立静脉通道一边说,“先推高糖。”

一支高渗葡萄糖推进静脉,温以宁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点血色。她的睫毛动了几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在努力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温以宁?”急救人员拍了拍她的肩膀,“能听到我说话吗?”

她的眼睑颤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花了大概三秒钟才聚焦。她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路灯——暖黄色的光,在她眼前晕开成一团模糊的光斑。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逆着光,看不清脸。

“你醒了?”那个声音说。

温以宁花了五秒钟才辨认出这个声音。是何苏叶。但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温和的、不急不缓的,现在多了一些东西。她想了半天,找到了一个词:紧绷。像是琴弦被拧到了最紧的程度,随时可能断。

“何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喉咙干得发疼,“我怎么了?”

“低血糖昏迷。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温以宁想了想。昨天中午到现在——大概三十个小时。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说出来何苏叶会不高兴。

“一天。”她还是说了。因为她不想骗他。

何苏叶没有说话。温以宁躺在地上,从下往上看他——他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还垫在她的头下面,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在把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何苏叶。她熟悉的何苏叶是温和的、从容的、永远不急不躁的。现在这个何苏叶,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

“何医生,”她说,“你别生气。”

何苏叶低头看她。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真的醒了、真的没事了。

“我没生气,”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但眼底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完全压下去,“我是医生,不会生病人的气。”

急救人员把她抬上担架,推进救护车。何苏叶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救护车鸣着笛往最近的医院开,车厢里很颠簸,温以宁被颠得有点想吐。

“何医生,”她侧头看他,“你怎么在诊所?今天不是周末。”

何苏叶沉默了一下。“你说今天要来复诊。”

“所以你就特意来了?”

“嗯。”

温以宁看着他。车厢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轮廓被光线切割得很清晰。她突然觉得,何苏叶这个人,跟她之前遇到的所有医生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医术好,不是因为他温柔,而是因为他会特意在一个不该他上班的日子,跑到诊所等一个病人复诊。然后发现那个病人倒在门口,就坐在冰冷的地上,把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用手捂着她的手。

“何医生,”她说,“你的外套。”

何苏叶低头看了一眼——外套盖在她身上,他只剩一件薄毛衣。

“没关系。”

温以宁想说什么,但舌头像是打了结。不是因为低血糖,是因为别的什么。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闭上眼睛。

救护车到了医院。急诊科的医生给温以宁做了全面检查——血糖、电解质、心电图、血压。结果出来之后,急诊医生看着化验单摇了摇头。

“严重低血糖,脱水,电解质紊乱。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几天没吃饭了?”

“软件工程师。就一天。”

“一天?”急诊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血糖2.1,再低一点就直接休克了。你平时是不是睡眠也不好?”

温以宁没有说话。何苏叶站在旁边,替她回答了:“她有失眠史,吃了两个月的中药,最近刚停药。昨天线上事故,大概没睡好。”

急诊医生看了何苏叶一眼,又看了温以宁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她的医生。”

急诊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开了一组输液——葡萄糖、电解质、维生素,让温以宁在急诊观察室挂水。

何苏叶把温以宁推到观察室,找了个靠墙的床位,把床摇到一个舒适的角度。他把她的电脑包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又把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回包里——笔记本、充电器、陈皮瓶、中药包。他拿起那瓶陈皮的时候,在手心里握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回去。

“你在这里挂水,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他说。

“何医生,”温以宁叫住他,“你不用陪我了。你已经下班了。”

何苏叶回头看她。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很虚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的纸,勉强展平了,但皱褶还在。

“我知道,”他说,“但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他说完就走了。

温以宁靠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葡萄糖的滴速很慢,大概每分钟四十滴,每一滴落下来的时候,滴管里的液面会微微颤动一下。她盯着那个颤动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的心跳大概也是这个节奏。

二十分钟后,何苏叶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个肉包子。

“先喝粥,”他把粥打开,放在床边的桌上,“温的,不烫。慢慢喝。”

温以宁想自己端碗,但手还在发抖——低血糖的后遗症,肌肉还没有完全恢复。何苏叶看到了,没有说话,把碗端起来递到她嘴边。

温以宁愣了一下。

“别逞强,”他说,“你现在连勺子都拿不稳。”

他说的是事实。温以宁的手指确实在发抖,指尖的震颤肉眼可见。她没有再坚持,就着他递过来的碗,喝了一口粥。

白粥很烫,但很香。米粒已经煮得软烂了,入口即化,温热的粥从喉咙滑到胃里,像是一条温暖的河流经过干涸的河床。她的胃在接触到食物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了,突然有了食物,胃反而有些不适应。

“慢一点,”何苏叶说,“别急。”

她慢慢地喝完了半碗粥,又吃了半个包子。何苏叶把青菜夹到她嘴边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吃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何苏叶突然说,“跟你喝药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皱着眉。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做但不太喜欢的事情。”

温以宁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吃东西对她来说从来不是一种享受——她吃東西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有力气写代码。她不会像林薇那样为了好吃的餐厅排两个小时队,也不会像沈惜凡那样喝一杯奶茶就开心半天。

“吃饭对我来说就是给身体加油,”她说,“跟给汽车加油一样。不需要享受,只需要效率。”

何苏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但你不是汽车。汽车加错油会坏,人不好好吃饭也会坏。你今天就是例子。”

温以宁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

挂完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何苏叶开车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他帮她拎着电脑包,一直送到她家门口。

温以宁打开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何医生,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了。你早点休息。”他把电脑包递给她,“明天别去上班了。在家休息一天。”

“明天有会。”

“会可以改期。身体垮了,什么会都开不了。”

温以宁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毛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的一小截。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疲惫——他也累了一天了,从中医院到诊所,从诊所到急诊,从急诊到她家,一直在跑。

“何医生,”她说,“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

温以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想说“不只是工作吧”,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确定答案是什么,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知道答案。

“那晚安。”她说。

“晚安。记得吃药。明天早上我给你送早饭。”

“不用——”

“不是问你。是通知你。”何苏叶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你现在的状态不能自己做饭,外面买的不干净。我给你送。”

温以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无法拒绝。不是因为何苏叶太强势,而是因为他说得对——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能自己做饭,而外面的早饭她也不想吃。

“好吧,”她说,“谢谢。”

何苏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温以宁。”

“嗯?”

“下次再昏倒之前,能不能先吃顿饭?”

温以宁愣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何苏叶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微微的、含蓄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笑。

“我尽量。”她说。

何苏叶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温以宁站在门口,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十一跳到十、九、八、七……一直跳到底。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何苏叶刚才说的那句话——“下次再昏倒之前,能不能先吃顿饭?”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她听出了里面的认真。他不是在笑她,而是在担心她。那种担心不是医生对病人的担心——医生不会说“下次再昏倒之前”,因为医生不会假设自己的病人还会再次昏倒。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茶几上的药袋打开,拿出今晚要喝的那包药。药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加热,直接灌了下去。苦味在舌尖上炸开,她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咽下去。

然后她拿起手机,看到何苏叶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的早饭想吃什么?”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她打了三个字:

“随便。你带的都行。”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但是不要粥了。今天喝了很多粥。”

何苏叶秒回:“好。皮蛋瘦肉粥?”

温以宁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人。

“说了不要粥。”

“逗你的。豆浆油条?”

“好。”

“早点睡。明天早上八点。”

“你也早点睡。”

“嗯。”

温以宁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血糖应该恢复正常了。她想起何苏叶在急诊室喂她喝粥的样子,他端着碗的手很稳,碗沿抵在她嘴唇上的力度刚刚好,不会太用力也不会太轻。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躺在床上。

这次她没有再想代码。她想到的是何苏叶蹲在她身边、把她的头放在膝盖上的那个画面。她没有亲眼看到——那时候她还在昏迷——但她能想象出来。他一定是很轻很轻地把她的头抬起来,像对待一个易碎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温以宁,你在想什么?她对自己说。你在想一个医生怎么对待一个病人。仅此而已。

但她的心跳不这么认为。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十一点零八分,她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作者代码出现问题的时候真的很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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