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凡第二次来复诊的时候,温以宁也在。
那天是周末,杭州入秋以来最冷的一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温以宁看了一眼手机天气,显示最高温度十四度,她翻出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绒服穿上,又在包里塞了一条围巾。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到诊所的时候,沈惜凡已经坐在走廊里了。
沈惜凡今天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打底衫,头发散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气色好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到温以宁就笑了。
“以宁!你也今天复诊?”
“嗯。每周四。”温以宁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地上。
“我今天是第二次来。”沈惜凡把奶茶放在膝盖上,双手捧着杯子取暖,“吃了一周的药,感觉确实好了一些。至少能睡着了,不像以前那样翻来覆去到两三点。”
“那挺好的。”温以宁说,“何医生开的药就是这样的,见效没那么快,但稳。”
沈惜凡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她喝奶茶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温以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干干净净的。
“你上次说你是做软件的,”沈惜凡放下奶茶,侧头看她,“具体是做什么的?写代码吗?”
“嗯。前端后端都做,最近主要在写后端接口。”
“听起来好厉害。”沈惜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我完全不懂这些。我大学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之后就一直在酒店工作。”
“酒店管理也挺好的,”温以宁说,“今天去你们酒店开会,觉得环境真的不错。”
“你是去湘湖逍遥庄园开会的?”沈惜凡眼睛亮了一下,“那是我工作的酒店!你在那边开会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请你吃饭。”
“下次一定。”温以宁说。
两个人聊了几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拎着药袋走出来,何苏叶出现在门口,看到走廊里坐着两个人,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今天人比较多。
“沈惜凡女士?”他先叫了沈惜凡的名字。
沈惜凡站起来,拿着奶茶和包走进去。经过温以宁身边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等我出来一起走,我们住同一个小区。”
温以宁点了点头,拿出手机开始看技术文档。
诊室的门关上了。
沈惜凡坐在何苏叶对面,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何苏叶的手指搭上来,微凉,力度很轻。他闭了一下眼睛,专注地感受脉搏的跳动。
“脉象比上周好了一些,”他收回手,“但还是偏细弱。睡眠怎么样?”
“能睡着了,”沈惜凡说,“大概躺半个小时就能睡着。但是凌晨三四点还是会醒,醒了之后要很久才能再睡着。”
“做梦吗?”
“做。梦很多,醒来之后记得不太清楚,但会觉得累。”
何苏叶点点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他写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沈惜凡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耳朵旁边有一颗小小的痣。
“工作压力大吗?”他问。
“还好。酒店最近是淡季,不算太忙。”
“那除了工作之外,有没有其他让你焦虑的事情?”
沈惜凡沉默了一下。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奶茶杯的杯壁,塑料杯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有,”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感情上的事。”
何苏叶放下笔,看着她。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那个等待的姿态很熟悉——和他在诊室里等每一个病人开口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不急不躁,像一杯放到温度刚好的水。
沈惜凡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有一个男朋友,”她说,“不,应该说是前男友。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从大一就在一起。他叫严恒。”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是一种很细微的、从喉咙深处传上来的振动,像一根被拨动但很快被按住的琴弦。
“他家里条件很好,”沈惜凡继续说,“父亲是做投资的,他自己也很优秀。中宇科技,你听说过吗?”
何苏叶摇了摇头。
“是一家做机器人的公司。他在国外读研究生的时候自己创办的,拿了不少奖,业内挺有名的。”沈惜凡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为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人感到骄傲,“他是我初恋。我们在一起七年,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跟他分开。”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
“但是最近这一年,他变了。他开始觉得我的工作不好——酒店客房部经理,他觉得是服务行业,说出去不好听。他说他朋友的女朋友要么是金融圈的,要么是自己开公司的,只有我是在酒店里‘端盘子的’。”
沈惜凡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何苏叶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心动,是心疼。因为那个笑容太苦了,像一颗被煮过头的药,所有的甜味都煮没了,只剩下涩。
“他让我辞职,”沈惜凡说,“让我婚后在家待着,不用工作。他说他养得起我。”
“你怎么想?”何苏叶问。
沈惜凡抬起头,看着何苏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同情,没有评判,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说话。
“我不想辞职,”她说,“我喜欢我的工作。我大学学了四年酒店管理,在酒店工作了三年,从前台做到客房部经理,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走出来的。我不想因为嫁给一个人就放弃这一切。”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上个月,他跟我提出了分手。他说我们不合适,说我们的价值观不一样。然后他就走了——出国了,去了他在国外的公司。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像是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沈惜凡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奶茶杯。杯壁被她捏得变形了,奶茶从吸管口溢出来一点,滴在她的手背上。
“他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给我,”她说,声音几乎是耳语,“七年。七年就这样结束了。”
诊室里很安静。何苏叶没有说“会好的”或者“时间会治愈一切”这种话。他知道这种话在此时此刻毫无意义。一个人失去了七年的感情,不是一句“会好的”就能抚平的。
他拿起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写完之后把处方递给她。
“你的失眠,根子在心事上,”他说,“药能帮你调理身体,但心里的结,还是要靠你自己慢慢解开。”
沈惜凡接过处方,低头看了一眼。药方上的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她突然觉得,这个陌生人——这个她只见过两次面的医生——比那个她爱了七年的人更认真地在对待她。
“何医生,”她抬起头,“你觉得我能好吗?”
何苏叶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温和,但也很坚定。
“能。但需要时间。你心里的伤,和你身体的病一样,都需要时间来愈合。不要逼自己马上好起来,也不要觉得自己不应该难过。七年的感情,难过是正常的。”
沈惜凡的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奶茶杯的盖子上。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哑的,“谢谢你没有跟我说‘别难过’。”
何苏叶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慢慢来,”他说,“不急。”
沈惜凡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那我先走了。外面还有人等着——是我邻居,温以宁,你应该认识。”
“认识。”何苏叶说。
“她人挺好的,”沈惜凡说,“上次就是她推荐我来看你的。她说她的失眠是你治好的。”
何苏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沈惜凡走到门口,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何医生,谢谢你。”
“不客气。”
沈惜凡走出诊室的时候,温以宁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机。她抬起头,看到沈惜凡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是哭过。
温以宁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起来,把围巾从包里拿出来,递给沈惜凡。
“外面冷,围上。”
沈惜凡接过围巾,愣了一下。围巾是深灰色的,很软,摸起来像是羊毛的。她把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清冷的,像冬天的空气。
“谢谢,”沈惜凡说,声音还有点哑,“你先进去复诊吧,我在外面等你。”
温以宁点了点头,走进诊室。
何苏叶坐在桌前,正在整理东西。他抬头看到温以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大概是在观察她的气色。这是他的职业习惯,每次看到她都会先看脸色。
“坐。”
温以宁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何苏叶的手指搭上来,这次比之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诊室里开了暖气的缘故。
“脉象很好,”他把了一会儿,收回手,“弦象已经完全消了。睡眠怎么样?”
“很好。这周有六天是十一点之前睡着的,有一天加班到十二点,但躺下就睡着了。”
“做梦吗?”
“做。但不累。”
何苏叶点了点头,在病历本上记录。他写字的时候温以宁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一杯已经凉了的水,一本翻到一半的《伤寒论》,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瓷碟,里面放着几颗红枣。
“何医生,”温以宁说,“沈惜凡刚才哭了。”
何苏叶写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她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看到她眼睛红了。”温以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看起来不太好。”
何苏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温以宁,目光里有一点审视——不是那种医生对病人的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判断另一个人能不能承受某些信息。
“她跟男朋友分手了,”他说,“七年的感情。”
温以宁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处理一条新收到的信息。
“怪不得。”她说。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的失眠那么严重。我之前以为只是工作压力大,但她的状态比我当初差多了。我当初只是累,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何苏叶看着她。他注意到她说“我当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回忆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她的失眠确实好多了,不只是身体上的好转,心态上也变了。她不再像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紧绷,整个人松弛了很多,像一根被慢慢调松的琴弦。
“你恢复得比她快,”何苏叶说,“因为你比她多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注意力在工作上。你有事情可以投入,有目标可以追逐。她没有。她的工作对她来说只是一份工作,不是她真正热爱的东西。所以她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想那件事,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难过。恶性循环。”
温以宁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的工作确实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写代码的时候,她的大脑被逻辑和语法填满,没有空间留给情绪。bug改不完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解决方案,根本没空去想“我今天难不难过”。
“那她怎么办?”她问。
何苏叶看着她,微微挑了一下眉。“你对她挺关心的。”
温以宁愣了一下。她确实对沈惜凡比对自己大多数认识的人更关心——她们才见过两次面,加了微信不到一周,但她已经在想“她怎么办”了。
大概是因为沈惜凡让她看到了两个月前的自己。那个蹲在台阶上抱着电脑、把脸埋在膝盖里、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的自己。
“她跟我住同一个小区,”温以宁说,“而且她跟我一样失眠。感同身受吧。”
何苏叶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开始写处方。写完之后递给她。
“这周的药,跟上周一样。吃完之后再来一次,如果睡眠继续稳定的话,可以考虑停药了。”
温以宁接过处方,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何医生。”
“嗯?”
“沈惜凡那边,你多费心。她看起来……不太能一个人扛。”
何苏叶看着她,目光温和。“我知道。你放心。”
温以宁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惜凡正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她脖子上还围着温以宁的围巾,双手插在开衫的口袋里,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
“走吧,”温以宁走过去,“一起回去。”
两个人走出诊所,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秋天的夜晚来得很早,六点多天就全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惜凡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温以宁也不着急,放慢脚步陪着她。
“以宁,”沈惜凡突然开口,“你有没有谈过恋爱?”
温以宁想了想。“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大学的时候忙着写代码,毕业之后忙着工作,没时间。”
沈惜凡苦笑了一下。“那你比我幸运。没谈过恋爱,就不会被分手。”
温以宁没有接这句话。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才是对的。她能做的只是安静地走在沈惜凡旁边,不催促,不说话,只是陪着。
“我跟他在一起七年,”沈惜凡说,声音低低的,“从大一就在一起。他是我初恋,我以为我会嫁给他。”
温以宁听着,没有插嘴。
“他家里很有钱,他自己也很优秀。中宇科技你知道吗?做机器人的。他在国外读研究生的时候创办的,拿了好几个国际大奖。业内都说他是天才。”
沈惜凡说到这里,语气里有骄傲,也有苦涩。骄傲是习惯,苦涩是现实。
“但他变了。他开始嫌弃我的工作——酒店客房部经理,他觉得是服务行业,说出去丢人。他让我辞职,让我婚后在家待着。”
“你喜欢你的工作吗?”温以宁问。
“喜欢。”沈惜凡说,语气很确定,“我大学学了四年酒店管理,毕业之后从前台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客房部经理。每一间客房、每一张床单、每一朵毛巾折叠的花,都是我的心血。我喜欢看到客人推开门的时候脸上露出的笑容。那是我工作的意义。”
温以宁点了点头。“那就不要辞职。”
沈惜凡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不觉得我傻吗?为了一个‘服务行业’的工作,放弃一个那么好的男人?”
“不觉得。”温以宁的语气很平静,“一份你热爱的工作,比一个不尊重你的男人值得珍惜。”
沈惜凡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温以宁,眼眶又红了。
“以宁,你说话真的很像何医生。”
“哪里像?”
“都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让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糟。”
温以宁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说了自己真实的想法。如果一个男人觉得你的工作“丢人”,那他不是在嫌弃你的工作,他是在嫌弃你。一个嫌弃你的人,不值得你放弃任何东西。
“走吧,”温以宁说,“外面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沈惜凡停下来,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递给温以宁。
“还给你。谢谢。”
“你戴着吧。明天再还给我。”
“不用了,我快到了。”沈惜凡把围巾塞到温以宁手里,“我家在二期三栋,跟我爸妈一起。你呢?”
“一期九栋。一个人。”
“一个人?”沈惜凡微微睁大眼睛,“你一个人住?在这边?”
“嗯。全款买的。”
沈惜凡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敬佩和羡慕的东西。“全款?你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岁全款买房……”沈惜凡摇了摇头,“你太厉害了。”
“没什么厉害的,”温以宁把围巾塞回包里,“写代码写了四年,攒够了就买了。”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事实是这四年她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周末在加班,节假日也在加班,别人在谈恋爱、旅游、聚会的时候,她在改bug、写文档、优化性能。她的房子是一行一行代码敲出来的,每一个平方厘米都是用加班费换来的。
但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说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仅此而已。
“我先走了,”温以宁说,“药按时吃。有什么问题微信找我。”
“好。以宁,今天谢谢你。”
“不客气。”
温以宁转身往一期方向走。走出几步,她听到沈惜凡在后面喊了一声:
“以宁!”
她回头。
沈惜凡站在小区门口的灯光下,冲她挥了挥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但她在笑——不是那种苦的、勉强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带着一点暖意的笑。
“明天见!”
温以宁也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洗了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继续写技术方案。写到一半,手机震动。
何苏叶:“到家了?”
“到了。”
“吃药了吗?”
“还没。正准备喝。”
“先吃东西。”
温以宁看了一眼冰箱的方向。今天买了菜,冰箱里有鸡蛋、西红柿、青菜和一块豆腐。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面煮好的时候,她拍了张照片发给何苏叶。
何苏叶回:“不错。有进步。”
温以宁端着碗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面一边看技术文档。吃完面她把碗洗了,然后喝了药——还是苦,但比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大概是因为习惯了。
十点半的时候,她合上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又震动了,她以为是何苏叶,拿起来一看,是沈惜凡。
“以宁,你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明天早上还有一个会,需要早起。但她想起沈惜凡今晚在路灯下红着眼眶说“七年的感情”的样子。
“聊五分钟。”她打字。
沈惜凡发了一段语音过来。温以宁戴上耳机,点开。
“我今天跟何医生说了很多。关于我前男友的事。说出来之后感觉好了一些,但还是会想。想他为什么会变,想我哪里做得不好,想如果当初我没有选择酒店管理、选了一个更‘体面’的专业,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的声音在语音里听起来很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
温以宁打字:“你没有做错什么。你的工作很好,你的专业很好,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偏见改变自己。”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段话太长了,不像自己会说的话。但她没有撤回。
沈惜凡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这次带着一点哭腔:“以宁,你说得对。但我还是难过。”
“难过就难过。不用逼自己不难过。七年的感情,难过是正常的。”
发完这句话,温以宁愣了一下——这跟何苏叶今晚在诊室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她没有抄袭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这句话说得对,就记住了。
沈惜凡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温以宁想了想,打字:“明天晚上我请你吃饭。你下班之后来我家,我做饭。”
发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不请人来家里——她的家是她自己的领地,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空间。但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沈惜凡,她只会做两件事:写代码和做饭。既然写代码帮不了沈惜凡,那就做饭吧。
沈惜凡秒回:“真的吗?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西红柿炒鸡蛋、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天哪以宁你也太全能了吧!写代码、全款买房、还会做饭!你到底是什么神仙!”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明天见。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睡!晚安!”
“晚安。”
温以宁放下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想着沈惜凡的事情。七年的感情,一个突然消失的男友,一份被嫌弃的工作。她能理解沈惜凡的痛苦——不是感同身受的那种理解,而是一种旁观者的理解。她没谈过恋爱,但她知道失去是什么感觉。失去一个项目、失去一个机会、失去一个你以为会一直在身边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然后她又想到何苏叶。
今天在诊室里,何苏叶说沈惜凡的事情时,语气很平静,但温以宁注意到他在写处方的时候多写了两味药——比上周的方子多了两味。她认得那两味药,因为她查过《本草纲目》:合欢皮,解郁安神;远志,安神益智。他加了药,说明他觉得沈惜凡的情况比上周更严重了。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在沈惜凡面前,他始终是那个温和的、不急不躁的何医生。他不会因为她哭了就慌了神,不会因为她说了七年的感情就露出同情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认真地开药,然后说一句“慢慢来”。
温以宁觉得,何苏叶大概是一个很好的医生。不是因为他的医术有多高超——虽然他的医术确实不错——而是因为他有一种能力:让病人觉得自己的痛苦是被看见的,被认真对待的。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赶时间的城市里,这种能力很稀缺。
但她也只是这样想了一下。很快,她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像注释掉一段不需要运行的代码。
何苏叶是她的医生。他对她好,是因为他是医生。他对沈惜凡好,也是因为他是医生。这是他的职业素养,不是别的什么。
她是温以宁。她是一个以工作为重心的人。她的生活里有代码、有架构、有技术方案、有房贷、有明天早上的会。她没有时间去琢磨一个医生是不是对她“特别”。
她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十一点零八分,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