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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同病相怜

爱你:温何

入秋以后的杭州,像是被人调慢了快门。

天亮得越来越晚,天黑得越来越早。温以宁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小区里的银杏树开始从边缘泛黄,叶片像被火苗舔过的纸,一点一点地卷曲、变色。她喜欢这个季节——不冷不热,空气里有桂花的甜味和落叶的涩味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杯放凉了的桂花茶。

她的失眠已经好了很多。

第七天的药喝完的那个早晨,她在六点十五分自然醒来,没有闹钟,没有心慌,没有那种从噩梦里被弹射出来的眩晕感。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十秒,确认自己确实睡够了七个小时,然后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的小区很安静,保洁阿姨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一首白噪音。

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何医生,昨晚睡得很好。十一点半躺下,六点十五自然醒。”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是六点二十分。她以为何苏叶不会这么早回——医生一般八点才上班。但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就回了。

“很好。继续保持。早饭吃了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冰箱里只有两盒牛奶和半袋吐司,吐司已经过期两天了。

“还没。正准备吃。”

“别空腹吃药。先吃东西,饭后半小时再喝药。”

“知道了。”

她打开冰箱,把过期吐司扔进垃圾桶,倒了一杯牛奶,站在厨房里喝完。牛奶是凉的,胃里激灵了一下,但她没在意。喝完牛奶她又喝了一大杯温水,然后从茶几上拿起药袋,撕开一包,捏着鼻子灌下去。

药还是很苦。她皱了整张脸,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颗冰糖塞进嘴里。冰糖是上周专门买的——何苏叶说喝完药可以含一颗冰糖,不影响药效。她当时觉得这个医生管得也太宽了,连病人喝完药吃什么糖都要管,但还是乖乖去超市买了一袋。

冰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压住了苦味。她靠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何苏叶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天气好,中午出去走走,别一直坐着。”

温以宁看了一眼窗外。确实是个好天气,天空蓝得像一块洗旧了的牛仔布,云很薄很淡,像是被风吹散的棉絮。

“我中午要改代码。”她打字。

“代码改不完的。太阳晒不够,身体会出问题。”

“你是医生还是天气预报员?”

“都是。”

温以宁看着这个回复,嘴角翘了一下。她关掉手机,去洗漱换衣服,出门上班。

走在小区里的时候,她注意到银杏树下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在抬头看树上的银杏叶。她的侧脸很好看,但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温以宁多看了两眼,但没有停下来。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人。

到了公司,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遗留的bug。项目上线之后稳定了几天,客户那边暂时没有新的需求,算是难得的空窗期。她一边改代码一边想,要不要趁这段时间把之前欠的技术债还一还——重构一下老模块,优化一下数据库查询,写几篇技术文档。

中午的时候,林薇过来拉她吃饭。“楼下新开了一家湘菜馆,去不去?”

“太辣了,我胃不行。”

“那你想吃什么?”

“食堂就行。”

林薇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温以宁没理她,端着饭卡跟她去了食堂。食堂的午饭是固定的几样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她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震动。何苏叶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碗汤,汤色清亮,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今天的午餐例汤。你吃了吗?”

温以宁拍了一张自己面前的餐盘发过去。

何苏叶回:“蔬菜不够。下午记得吃点水果。”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觉得何苏叶要是转行做营养师,大概也会很成功。

下午三点,项目经理突然找到她。“温工,湘湖那边有个合作方的技术对接会,你去一下。”

“现在?”

“嗯。四点半开始,大概两个小时。你打车去,公司报销。”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从公司到湘湖打车大概四十分钟,四点半开始,开到六点半,再回公司就七点多了。她本来打算今天准点下班去诊所拿药的——药昨天就煎好了,何苏叶说要给她送过来,她拒绝了,说自己去拿。

“行。”她拿起电脑包就往外走。

出租车在江南大道上开了半个小时,然后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路。梧桐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车窗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温以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她很少来湘湖这边,公司在城西,她家在城北,湘湖在南边,平时没有什么交集。这边的路比城西宽,车比城西少,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出租车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温以宁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湘湖逍遥庄园酒店。建筑是中式风格的,白墙黛瓦,掩映在一排桂花树后面。门口的石板路铺得很平整,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空气里有一股浓郁的桂花香,甜得有点发腻。

她走进大堂,跟前台说了来意。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她:“技术部的王工马上下来接您,您先在休息区坐一会儿。”

温以宁在休息区坐下来,打开电脑,趁等人的时候又改了两行代码。

“温工?”

她抬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是技术部的王浩,负责这次对接。这边请。”

温以宁跟着他穿过大堂,走进一条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每隔几米就有一盆绿植,打理得很好,叶片油亮。

“你们酒店环境挺好的。”温以宁随口说了一句。

“是啊,”王浩笑着说,“我们酒店主打的是度假型高端民宿风格,很多客人都是冲着环境来的。回头客特别多。”

对接会开了一个半小时。酒店的IT系统要做一次升级,涉及到客房管理系统、预订系统和会员系统的数据打通。温以宁的公司负责提供技术支持,她需要了解酒店方的具体需求,然后回去写技术方案。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六点了。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起来,是那种暖黄色的感应灯,人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温以宁收拾好东西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差点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她往后退了一步。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酒店工装,胸口别着一个铭牌,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眼底的疲惫。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被温以宁吓了一跳,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是我不好,没看路。”女人稳住文件夹,冲温以宁笑了一下。

温以宁正要走,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脸——眼底的青黑色,嘴唇的苍白,还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这张脸她很熟悉,因为两个月前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也是同一张脸。

“你失眠?”话出口的时候温以宁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是一个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的人,更不会一开口就问这么私人的问题。

女人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面。“这么明显吗?”

“很明显。”温以宁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冒犯。我只是……之前也失眠,很严重的那种。所以看得出来。”

女人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尴尬和好奇的东西。“你是医生?”

“不是。我是做软件的。”温以宁指了指自己的电脑包,“来你们酒店开技术对接会的。”

女人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真一些。“那你观察力挺强的。”

“不是我观察力强,是你的症状太典型了。”温以宁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如果还没看医生的话,我可以推荐一个人。是个中医,很靠谱。”

“中医?”女人微微皱眉,“我之前没看过中医。”

“我也没看过。但吃了他的药之后,失眠好了很多。”温以宁打开何苏叶的微信名片,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就是这个,何苏叶医生。他在城北一个社区诊所坐诊,你如果住在城北的话会比较方便。”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头,表情有些微妙。“城北哪个小区?”

“万家星城附近。他诊所在那个小区对面。”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了。“我也住在万家星城。”

温以宁挑了挑眉。“这么巧?”

“是啊,我跟我爸妈住在万家星城二期。去年搬过去的。”女人把文件夹换了个手抱,腾出右手来,“我叫沈惜凡,是酒店的客房部经理。”

“温以宁。”温以宁跟她握了握手,“我住在一期,就隔一条马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个巧合有点意思。

“那我回去挂个号试试,”沈惜凡说,“你刚才说你的失眠是他看好的?”

“嗯。吃了快两个月的药,现在基本能正常睡觉了。”温以宁把手机收起来,“他开药很温和,不会下猛药,见效没那么快,但稳。你如果有耐心的话,可以试试。”

“我别的没有,”沈惜凡苦笑了一下,“耐心倒是有的。都失眠半年了,不差这点时间。”

温以宁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你加他微信的时候可以说是我推荐的,他大概会对你耐心一点。”

“好。谢谢你,温……温以宁?”

“嗯。叫我以宁就行。”

“以宁,谢谢。”沈惜凡冲她挥了挥手,“回头见。”

温以宁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出租车。夜风从湘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桂花香,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打开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车的时候,她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是沈惜凡。

她通过了申请,沈惜凡发来一条消息:“以宁,我已经挂了何医生的号了,这周四下午。谢谢你推荐。”

温以宁回了一句:“不客气。药按时吃,会好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很像何苏叶会说的。她盯着屏幕看了一秒,然后关掉手机,揣进口袋里。

出租车到了。她上车,报了诊所的地址。

到诊所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走廊里的灯只剩下几盏,空荡荡的,只有何苏叶的诊室还亮着灯。

温以宁推门进去的时候,何苏叶正坐在桌前看书。他换掉了白大褂,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看起来比穿白大褂的时候年轻一些,也随意一些。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她,把书合上。

“来了。”

“嗯。不好意思,今天去湘湖开了一个会,回来晚了。”

“湘湖?”何苏叶微微挑眉,“那边挺远的。”

“是啊,湘湖逍遥庄园酒店,我们公司的合作方。开完会出来就六点多了。”温以宁在椅子上坐下来,把电脑包放在地上。

何苏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七包煎好的药,标签已经写好了。他把纸袋推过来,温以宁接过来放在膝盖上。

“何医生,我刚才在酒店遇到一个人,也住在万家星城。”她说。

“哦?”

“叫沈惜凡,是酒店的客房部经理。我推荐她来找你看失眠。”

何苏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帮我在外面拉病人?”

“不是拉病人,”温以宁纠正他,“是推荐。她失眠的症状很明显,眼底青黑,嘴唇苍白,说话的时候气息也不够足。我一看就知道。”

何苏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观察力挺强的。”

“不是我观察力强,是你看病看多了,我跟着学了一点。”

何苏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眼睛弯得更明显一些。“你跟病人说的话,跟我跟病人说的话差不多。”

“是吗?”温以宁想了想,“我说的是‘药按时吃,会好的’。”

“嗯,我也经常说这句。”

温以宁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何医生,你家也在万家星城对吧?”

何苏叶抬头。“对。一期。你呢?”

“我也一期。”温以宁说,“上次你说送药顺路,我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是真的顺路。”

何苏叶没说话。他低下头整理桌上的东西,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以宁注意到了,但没有多想。她以为他是因为被戳穿了“顺路”这个说法而不好意思——毕竟从诊所到她家,走路也就十五分钟,根本算不上“顺路”。

“那我先走了,”她说,“周末沈惜凡来复诊的时候,你多关照一下。”

“会的。”

温以宁拎着药袋走出诊所。夜风迎面吹来,她拉上外套的拉链,往小区方向走。路过小区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时,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贩卖机的灯亮着,里面摆满了各种饮料——矿泉水、可乐、果汁、咖啡。最下面一排是热饮,罐装咖啡和奶茶。

她想起那天晚上。

那个深夜,那个人,那罐放在台阶上的热咖啡。

她已经知道那个人不是何苏叶了——至少她认为是。何苏叶住在万家星城一期,但他那天晚上是从外面回来的,不是从小区里出来的。他大概是刚值完夜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了她。

但那个人是不是何苏叶,她其实不确定。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一个背影。何苏叶的背影她也见过几次——穿着白大褂的时候,穿着衬衫的时候,穿着卫衣的时候。她试图把记忆里那个滑着滑板离开的背影和何苏叶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但怎么都对不上。

因为记忆太模糊了。那天晚上她太累了,太崩溃了,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电脑和眼泪上,那个人的样子根本没有真正进入她的记忆。

算了。不想了。

温以宁收回目光,继续往小区里走。

她告诉自己,那个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睡眠好了,工作顺利了,生活回到了正轨。她不需要用一罐咖啡来定义自己的某一段时光。

回到家,她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洗完澡出来,她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把今天在酒店对接会上记录的需求整理了一下,写了一个初步的技术方案框架。

写到一半,手机震动。

何苏叶:“到家了吗?”

“到了。”

“吃药了吗?”

“还没。正准备喝。”

“先吃东西再喝药。别空腹。”

温以宁看了一眼厨房——她今天没吃晚饭。下午在酒店开完会就直接去诊所了,然后回家,一直没吃东西。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不太饿。”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你冰箱里有什么?”

温以宁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牛奶、鸡蛋、两根葱。”

“鸡蛋总有吧?煎两个蛋,喝杯牛奶,再喝药。”

“太麻烦了。”

“不麻烦。十分钟的事。”

温以宁站在冰箱前,看着那两颗鸡蛋,叹了一口气。她拿出鸡蛋和平底锅,打开燃气灶,倒了点油。鸡蛋打进去的时候油溅了一下,烫到她的手背,她嘶了一声,把火关小。

煎蛋的时候她盯着锅里的气泡发呆。白色的蛋白在热油里慢慢凝固,边缘变得焦黄,蛋黄被一层薄薄的蛋白膜裹着,微微颤动。

她想起何苏叶说的话——“先吃东西再喝药,别空腹。”

这个人怎么连病人吃没吃饭都要管。

煎好蛋,她端着盘子坐在沙发上,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喝了药,苦得她又皱了一张脸,从抽屉里翻出一颗冰糖塞进嘴里。

冰糖化到一半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何苏叶发了一条消息:“吃完了。药也喝了。”

何苏叶回了一个字:“乖。”

温以宁看着这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写技术方案。

十一点的时候,她合上电脑,去刷了牙,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复盘今天的工作——酒店的技术需求,数据打通的方案,API接口的设计……想了一会儿,她又想到沈惜凡——那个站在银杏树下的女人,眼底的青黑色,嘴唇的苍白,还有她说“失眠半年了”时候的苦笑。

温以宁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好事。沈惜凡看起来真的需要帮助,而她恰好知道一个能帮到她的人。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吧。因为自己经历过失眠的痛苦,所以看到同样在受苦的人,会忍不住想拉一把。

不是因为何苏叶。不是因为想帮他拉病人。只是因为沈惜凡看起来太累了,那种累她太熟悉了。

想到这里,温以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她告诉自己,她推荐沈惜凡去看何苏叶,纯粹是因为何苏叶的医术好,是因为她自己的失眠被他治好了,是因为沈惜凡需要帮助。跟别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关系。

何苏叶是她的医生。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医患关系。他有他的专业,她有她的分寸。他不会越界,她也不会。

她是温以宁。她是一个靠自己的代码买了房、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的人。她不会因为一个医生对她好一点就晕头转向。

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技术方案还没写完,新项目下个月就要启动,她没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细的光带,把脑子里关于何苏叶的所有念头都压下去,像注释掉一段不需要运行的代码。

然后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十一点二十分。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胡思乱想。

她睡着了。

周四下午,温以宁收到了沈惜凡的微信消息。

“以宁,我去看了何医生了!他人真的好好啊,特别耐心,说话也温柔。他给我开了七天的药,说我是心脾两虚,气血不足。还说我心思太重了,要想开一点。”

温以宁看完消息,打字回复:“他说的没错。药按时吃,别偷懒。”

“哈哈你怎么跟何医生说话一模一样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只是他说的话有道理,我记住了而已。”

“好吧。对了,何医生说他也住在万家星城一期!我们三个居然住同一个小区,这也太巧了吧。”

温以宁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她早就知道了。何苏叶跟她说过,他也住在一期。但她没有主动跟沈惜凡提这件事,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住在同一个小区又怎样?小区里有几千户人家,住了那么多人,碰到的概率跟在大街上碰到一个陌生人的概率差不多。

她关掉对话框,继续写代码。

下午四点,她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在茶水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亮,像一串串金色的风铃。

她看着那些叶子,突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小区里的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沈惜凡。原来那个时候她们就已经擦肩而过了。

世界真小。

她端着水杯回到工位,继续工作。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以为是沈惜凡,拿起来一看,是何苏叶。

“今天的药喝了吗?”

温以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中午的药她确实还没喝,中午忙着改代码,忘了。

“忘了。现在喝。”

“别空腹喝。吃点东西垫一下。”

温以宁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拆开吃了两块,然后把中午忘喝的那包药灌了下去。药已经凉了,比平时更苦,她整张脸皱成一团,灌了一大口水才压下去。

“喝了。”她拍照发给何苏叶,照片里是一个空药袋和一个空水杯。

何苏叶回:“中午的药晚上别再忘了。晚上的药饭后半小时喝。”

“知道了。”

温以宁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

她注意到自己今天跟何苏叶的对话,跟往常一样——他提醒,她回复。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医嘱,她回的每一个字都是确认。

这很好。很专业。很安全。

她是他的病人,他是她的医生。病人痊愈了,医生的职责就结束了。她不会让这件事变得比它本身更复杂。

温以宁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写她的技术方案。

窗外,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秋天还在继续,一切都在按照它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