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在红姐网咖当保安,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
说是保安,其实就是坐在前台看着。有人来开卡,他收钱递卡;有人下机,他关电脑。没人来的时候,他就坐着。网咖里的烟雾散又聚,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喊“开黑”,有人骂“傻逼”。他听着,不插嘴。
夜里两点最难熬。困,但不能睡。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让冷风吹一吹。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坏了一盏,光晕散不开。他站一会儿,又回去坐下。泡一杯茶,茶叶是网咖的,随便抓一把,喝起来苦。他喝惯了。他把茶杯放在柜台上,看着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数到二三十下,热气散了。他就这么看着,不看手机,不看人,只看那杯茶。
凌晨三点的时候,网咖里人最少。打游戏的趴桌上睡了,看片的也走了。前台只剩他一个人,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他有时候数灯管,天花板上有六根,两根发黑,四根亮着。他数过很多遍,每遍都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也许是不数就睡着了。他站起来,在网咖里走一圈,把歪了的椅子摆正,把桌上的烟灰缸换掉,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做完了,回去坐下。
凌晨四点,他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垃圾箱旁边,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看了它一会儿,它也看着他。风吹过来,猫跳下垃圾箱,跑进了巷子深处。他站了一会儿,回去坐下。泡第二杯茶,茶叶还是那些,喝起来还是苦。
阿强有时候晚上来。不是来上网,是来坐坐。他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抽烟,说话。他话多,嘴碎,什么都聊——今天收了多少钱,哪个老板又拖账了,哪家饭馆的红烧肉好吃。陆文昌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听着。
“文昌,你来临江也有一阵子了,知道城西是谁的?”阿强吐了一口烟。
陆文昌摇头。
“城西是李光头的。”阿强把烟灰弹在地上,“光头,狠人一个。不是说他多能打,是说他不要命。谁惹他,他跟你拼命。城西那条街,他守了好几年了。”
“城北呢?”陆文昌问。
“城北是赵麻子的。做物流,仓库多,手底下人也多。这人胆子不大,但有钱。”
“城南?”
“城南是钱胖子的。夜总会、KTV,全是他的。这人不亲自动手,他有他的路子。”
阿强点到为止,没再多说。陆文昌也没再问。
“那咱们呢?”他换了个问题。
“咱们?”阿强笑了一下,“咱们是红姐的。城东三条街,都是红姐的。她在这条街站了十几年,没人能把她赶走。”
他没细说红姐做什么。陆文昌也没问。阿强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走了。你看着。”
他走了。陆文昌坐在前台,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天,阿强又来了。这次他脸色不太对。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没说话。
“怎么了?”陆文昌问。
“城西那边,听说来了个外地人。”阿强把烟灰弹在地上,“做建材生意的,底下有人。想在临江拿地,看中了城西那条街。跟李光头谈了几次,没谈拢。”
“会打吗?”陆文昌问。
“不知道。”阿强说,“李光头不肯让,那边也不退。都憋着火。”
他抽完烟,站起来。“姐说了,让咱们盯着点。”走了。
陆文昌继续坐着。有人来开卡,他收钱递卡。没人来,他就发呆。困了,站起来走一圈。天亮的时候,他换班,上楼睡觉。睡觉前他想起阿强说的话,想了一下,没想明白。城西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保安,看夜班的。他不问,也不想。
又过了几天。阿强晚上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坐下,点了一根烟,吸了半根才开口。
“城西出事了。”他说。
陆文昌看着他。
“听说李光头跟那伙外地人杠上了。”阿强把烟灰弹在地上,“对方放话要拿他的街,他不肯。两边约了地方谈,谈崩了。”
“怎么谈崩的?”
“不清楚。”阿强吸了一口烟,“听说是对方带了人去的,态度很硬,说城西他们要定了。李光头当场掀了桌子。两边没打起来,但都放了狠话。”
他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李光头放话,谁来城西他就砍谁。对方也放话,说李光头不识抬举。现在两边都在叫人。”
“会打吗?”陆文昌问。
“快了。”阿强把烟灰弹在地上,“红姐说了,让咱们别掺和。城西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
他抽完第二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你盯着。”
他走了。陆文昌坐在前台,手插在口袋里。网咖里的烟雾慢慢散,又聚起来。他听见键盘声、骂人声、笑声。他不知道那伙外地人是谁,也不知道李光头能不能扛住。他只知道,城西的天要变了。
又过了几天。阿强晚上来的时候,脸色沉了下来。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没说话。陆文昌等着。阿强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头烧。
“李光头死了。”他说。
陆文昌愣了一下。“死了?”
“死了。”阿强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伙外地人动的手。听说他们直接去了李光头的麻将馆,带头的进了门,拍着桌子说:‘这条街从今天起归我,你收拾东西走人。’”
“李光头呢?”
“李光头当时坐在牌桌上,手里还捏着牌。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笑了一下。‘你谁啊?’他说。那人没报名字,只说:‘你走不走?’李光头把牌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我在这条街五年了,你算什么东西?’”
阿强吸了一口烟。
“那人没再说话。他转身出了门。李光头以为对方怂了,骂了几句,坐下来继续打牌。结果不到半个小时,外面来了几十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李光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麻将馆的门已经被踹开了。”
陆文昌没插嘴。阿强继续说。
“对方进来就砸,见人就打。李光头从后门跑,跑到巷子里,被堵住了。对方围上来,领头的那人说:‘再问你一次,走不走?’李光头吐了一口血水,说:‘走你妈。’”
阿强把烟灰弹掉。
“然后就动了手。对方人多,李光头只有一个人。他拼了命,夺了一把刀,砍伤了对方两个人,但他自己也挨了十几刀。倒在巷子里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把刀。有人报了警,救护车来了,人已经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死了?”陆文昌问。
“死了。”阿强把烟头弹到地上,踩灭,“城西那条街,现在归那伙外地人了。”
“外地人叫什么?”陆文昌问。
“不知道。”阿强说,“红姐那边还在查。只知道姓什么,名字还没摸清楚。听说那伙人不是临江本地的,从外地带来的手下,出手狠,不废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姐说了,这几天都机灵点。城西没了,下一步不知道盯上谁。”
他走了。陆文昌坐在前台,手插在口袋里。网咖里的烟雾慢慢散,又聚起来。他听见键盘声、骂人声、笑声。他不知道那伙外地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来。他只知道,有人死了。
凌晨五点,网咖里空了。最后一个人走了,他站起来关掉那台电脑,把椅子归位。他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的。他把手插进兜里。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他没拿出来。
他回到前台,坐下。有人来开卡,他收了钱,递了卡。那人问他“还有没有别的机子”,他说“都满了”。那人没再问,走了。他看着那人的背影,低下头,把桌面上的灰擦了擦。
天亮的时候,他换班。胖男生来了,打着哈欠,说“昨晚人多吗”。陆文昌说“还行”。他上楼,脱鞋,躺下。窗外天灰蒙蒙的。他闭着眼睛,没睡着。他想起阿强说的李光头倒在巷子里,手里还攥着刀。他想起自己刚来临江的时候,在网咖包宿,三天不吃不喝。那时候他不知道能活多久。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闭着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