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昌看夜班看了三天。
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八点，坐在前台，手放在膝盖上。有人来开卡，他收钱，递卡。没人来，他就坐着。网咖里的烟雾慢慢散，又聚起来。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喊“开黑”，有人骂“傻逼”。他听着。
红姐有时候晚上来。她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股凉气。她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翘着腿，看手机。两个人隔着前台，谁都没说话。她坐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夜宵在冰箱里，自己热。”她走了。
第四天晚上，阿强来了。瘦高个，花衬衫，袖子卷起来，走路晃。他走到前台，拍了一下桌子。
“新来的？”他问。
“嗯。”
“我叫阿强。”他伸出手。陆文昌握了一下。阿强的手掌有茧，粗糙。
“红姐说你话少。”阿强笑了一下，“正好，我也烦话多的。”
他靠在柜台上，掏出烟，叼了一根，又递出一根。
“不会。”陆文昌说。
阿强看了他一眼，没勉强，把那根烟叼在自己嘴上，两只烟一起点了。他吸了一口，吐烟，把另一根夹在耳朵上。
“明天跟我去收账。”阿强说，“你站那儿不说话就行。”
“行。”陆文昌说。
阿强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走了。
第二天下午，阿强带他出去收账。欠钱的是个开小饭馆的，四十多岁，围裙上全是油。阿强一进门，老板就抬起头，笑了一下。
“来了？”老板说。
“来了。”阿强说。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着腿。老板继续擦灶台，没看他。
“生意怎么样？”阿强问。
“不怎么样。”老板说，“你看这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是你菜不好吃。”阿强说。
“我菜不好吃？”老板回过头，“你上次不是说红烧肉好吃吗？”
“那是客气。”
“你还会客气？”老板笑了一声。
阿强也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老板擦灶台。陆文昌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老板擦完灶台，开始擦冰箱。擦完冰箱，开始擦桌子。
“行了，别擦了。”阿强说。
老板停下来，看着他。
“这个月该清了。”阿强说。
老板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拿出一沓钱，数了数。不够。他又翻抽屉，从夹层里又拿出几张，数了数，放在桌上。
“下个月少点。”老板说。
“看生意。”阿强说。他站起来，拿起钱，数了一遍，塞进口袋。
“走了。”他说。
“不送。”老板说。
阿强走到门口，回过头。“红烧肉确实好吃。”他说。
老板笑了一下。阿强走了。陆文昌跟在他后面。
出来的时候，阿强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那老板欠了三个月了。”阿强说，“每个月都拖，但每个月都给了。”
陆文昌没说话。
“红姐说了，这种人不用逼，他自己会想办法。”阿强吐了一口烟，“你逼急了，他跑了，你去哪收？”
他把烟头弹到路边，踩灭。
“我小时候跟我奶奶过。奶奶死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街上混。没饭吃，没地方去。”
他看了陆文昌一眼。
“红姐问我‘想不想吃饱饭’。我说想。她说‘跟我干’。”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我跟了她八年。”
陆文昌没接话。两个人走回去，谁都没开口。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
晚上，陆文昌坐在前台。红姐来了，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卫衣，袖口磨毛了。她看手机，他坐着。她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拿出两盒炒饭，一盒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拿出来，放在前台。
“吃。”她说。
她自己也转了一盒，坐在收银台后面吃。两个人隔着前台，吃着炒饭。吃完了，她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走了。走到门口，没回头。
第五天，老四来了。矮，壮，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到右嘴角。他站在前台，不说话。陆文昌看着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老四转身走了。阿强从后面走过来，笑着说：“老四就这样，不爱说话。他跟你说话就是看得起你。”
“他没说话。”陆文昌说。
“看了你就是说了。”阿强说。
后来陆文昌听说，老四十四岁从老家跑出来，在火车站被人偷了钱，蹲在路边。红姐路过，看见他，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红姐给他买了碗面，问他有地方住吗，他摇头。红姐说“跟我来”。他跟了红姐二十年。蹲过三年监狱。
小东北在红姐网咖上了四年班。他爸妈跑了，他一个人坐火车到临江，没钱，在网咖门口转悠。红姐出来抽烟，看见他，问他“想上网？”他说没钱。红姐说“进来吧，请你上一小时”。他上了网，没走。红姐问他能干什么，他说能收银。红姐说试试。他试了，留下了。
阿珍在红姐的酒吧干了三年。她被男朋友骗来，男朋友跑了，她在街上哭。红姐路过，问她怎么了。她说了。红姐说“先跟我回去，有地方住”。红姐让她在网咖干活，后来让她管酒吧。
晚上，小东北来了。白净，圆脸，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到前台，拍了一下陆文昌的肩膀。
“文昌！”他说。
陆文昌看了他一眼。小东北比他大，但叫他名字。
“红姐说了，你是新人，要多照顾。”小东北笑着说。
陆文昌没说话。小东北自己坐下来了，开始聊天。说他黑龙江的，爸妈跑了，他一个人跑到临江，在红姐网咖门口转悠，红姐请他上了一小时网。他干了四年。
“红姐对我们都好。”小东北说，“你跟着她，没错。”
陆文昌没接话。小东北聊了半个小时，走了。临走时说：“文昌，明天我带你去酒吧，阿珍那儿，她酒好喝。”
第二天晚上，小东北带他去酒吧。酒吧在街角，不大，灯光暗。阿珍站在吧台后面，长发，染成棕色，烫大卷，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她看见小东北，骂了一句：“又来了？”
“带个新人。”小东北笑着说。
阿珍看了陆文昌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坐吧。”她说。
陆文昌坐在吧台前。阿珍倒了一杯酒，推过来。“尝尝。”
他喝了。辣。他没说话。阿珍看着他，笑了一下。“还行，不废话。”
小东北在旁边笑。阿珍骂他：“笑什么笑，你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小东北说下个月，阿珍说下个月又下个月。两个人拌了几句嘴，阿珍忙去了。小东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阿珍是被男朋友骗来的，男朋友跑了，红姐收留她的。她恨男人，但对咱们好。你别惹她。”
陆文昌又喝了一口酒。辣。
晚上回到网咖，他坐在前台。红姐来了，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她今天没带夜宵。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阿强说你行。”她说。
没等陆文昌回答，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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