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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百鹿——楠树著

第三卷

陆文昌提前一个月出来。

管教叫编号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个数字跟了他一年半,比名字还熟。他换了衣服,拿了东西,走出大门。天灰蒙蒙的,和进去的时候一样。

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白了一些。他看了陆文昌一眼,嘴唇动了一下。陆文昌没说话。两个人走到车旁边,父亲拉开车门,他坐进去。车开了,窗外的树往后跑,电线杆一根一根倒过去。陆文昌看着窗外。

“瘦了。”父亲说。

陆文昌没接话。父亲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他摸黑上楼,父亲跟在后面。开门,屋里很暗。母亲离婚了,不在这个家了。父亲开了灯,白光很亮。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烟,烟灰缸满了,堆着烟头。

“吃饭了吗?”父亲问。

“没有。”

父亲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水龙头哗哗响,锅里的油噼里啪啦。陆文昌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他瘦了,肩膀塌着。

面端上来,热气往上冒。陆文昌坐下来,拿起筷子。父亲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两个人吃面。面咸了,陆文昌没说。父亲也没问。父亲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他。陆文昌没抬头。父亲又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

“工作的事,”父亲说,筷子停在半空中,“等你休息几天再说。”

“嗯。”陆文昌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吃面。吃完了,父亲站起来收碗。陆文昌的碗里还剩半碗汤,父亲端过去,倒进自己碗里,喝了。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陆文昌坐在桌前。

晚上,陆文昌躺在床上。房间没变,床单换了,干净的。窗帘拉着,外面黑漆漆的。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以前就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接下来的七天,他没出过门。

父亲上班,下班,做饭,吃饭。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谁也不看谁。父亲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边。他吃了。父亲又夹了一块。他没说够了,父亲也没说多吃点。父亲洗碗的时候,把碗筷洗得很慢。水龙头开着,碗冲了一遍又一遍。陆文昌站在客厅,听见水声。

晚上他听见父亲在客厅抽烟,咳嗽,又点一根。有一次他听见父亲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低,只听见“嗯”“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他不知道打给谁。他没问。

第二天中午吃饭时,父亲说:“你妈问你好。”

陆文昌没接话。父亲也没再说。

有一天,父亲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橘子,黄澄澄的。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陆文昌坐在沙发上,看着那袋橘子。父亲走进厨房做饭。过了一会儿,父亲端菜出来,看见橘子还在,站了一下,没说话。

晚上,陆文昌回屋的时候,茶几上的橘子少了一个。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堆橘子皮。他没看陆文昌。陆文昌也没看他。

第八天早上,他起了床,洗漱,换衣服。父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陆文昌背着一个包,走到门口,换鞋。水龙头停了。父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陆文昌也看着他。父亲把手里的抹布攥了一下,松开。

“你妈在临江给你找了个事。”父亲说,“到了给她打电话。”

陆文昌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的时候,水龙头又响了。

他走到楼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他走了。

坐火车,硬座,靠窗。对面坐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路。陆文昌没觉得烦。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倒过去。他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屏幕亮着,显示“妈”。他看着那个字,没接。响了几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还是没接。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

火车到站了。他站起来,拎着包,走下车厢。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出站口走。

到临江的时候是晚上。天黑了,路灯亮着。他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广场上有人拉客,问他住不住宿,他没理。他沿着街走,不认识路,走到哪算哪。街上人不多,店门关了一半。他走了一段,看见一个巷口,灯箱亮着——“红姐网咖”。“咖”字不亮。他站了一下,走进去。

网咖不大,十几台机子,烟雾缭绕。有人在打游戏喊叫,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看片。前台坐着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戴着眼镜,看见他抬起头。

“包宿多少钱?”陆文昌问。

“十五。”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胖男生没数,塞进抽屉里,指了指角落里一台机子:“那个位置空着。”陆文昌走过去,坐下,开机。屏幕亮了,桌面是蓝天白云。他盯着桌面。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第一天,他坐了一天。不吃不喝。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他一眼。他听见键盘声、骂人声、笑声。

第二天,他开始出去找工作。他沿着临江的街走,一家一家问。饭馆、修车铺、小超市。人家问他干过什么,他说看场子。人家看了他一眼,说不要。有的连问都不问,直接摆手。他走了整整一天,没人要他。晚上回到网咖,坐下,闭着眼睛。

第三天,他又出去找。去工地,工头说不要人了。去洗车店,老板说只要女的。去小工厂,门卫不让进。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机器响,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到网咖,坐下,闭着眼睛。

第四天,他钱快花完了。口袋里只剩几十块。他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走。他站在路口,红灯变绿灯,绿灯变红灯,他没过。他转身往回走。回到网咖,坐下,闭着眼睛。

晚上,他坐在角落里,肚子叫了。他靠着椅子,没动。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他不知道。

一个光头,带两个小年轻,进门拍前台。

“红姐呢?”

胖男生说不在。光头说你给她打电话,说我来收数了。胖男生没动。光头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很大。网咖里安静了一下,又恢复了。光头走到收银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钱往外抓。

陆文昌站起来。

他走过去,站在光头面前。光头比他矮半头,抬起头看他。

“你谁啊?”

陆文昌没说话。光头旁边的小年轻往前站了一步,陆文昌没动。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钱扔回抽屉,啐了一口,走了。

网咖里安静了。有人看他。他走回角落,坐下。屏幕还亮着。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胖男生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放在他桌上。热气往上冒。

“红姐让送的。”胖男生说,转身走了。

陆文昌看着那碗面。他拿起来,吃了。面烫,他吹了一下,吸进嘴里。汤咸,他喝了。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子上。胃里暖了一下。

第二天,红姐站在他面前。

他睁开眼,看见她。短发,别在耳后,黑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她站着,他坐着。

“没地方去?”她问。

“嗯。”

“会干什么?”

“看场子。”

她看了他一眼。“网咖缺个看夜班的。包吃,没工资。干就留下,不干拉倒。”

他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

“干。”他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

“楼上杂物间,收拾一下能住。”她走了。

胖男生带他上楼。楼梯窄,灯坏了,他摸黑走。到了三楼,胖男生推开一扇门,里面堆着纸箱、旧椅子、显示器。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张钢丝床:“就这。”

陆文昌走进去。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他把纸箱挪到一边,把床上的灰拍了拍。床单是灰白色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床硬,垫子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衣服从包里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的桌上。没有衣架,挂在椅背上。旧书包塞进柜子最里面。柜子门关不严,留着一道缝。

他下楼。前台坐着胖男生,正在收钱。他站在旁边。

“夜班几点到几点?”他问。

“十点到早上八点。”

他点了点头。胖男生看了他一眼。陆文昌走到角落那台机子前,坐下。屏幕还亮着。他关了机,靠在椅子上。

晚上十点,他坐在前台。胖男生走了,网咖里还有几个人。他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有人来开卡,他收了钱,递卡。没人来,他就坐着。网咖里的烟雾慢慢散,又聚起来。键盘声噼里啪啦,有人喊“开黑”,有人骂“傻逼”。他听着。

红姐来了。她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股凉气。她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翘着腿,看手机。两个人隔着前台。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

“夜宵在冰箱里,自己热。”她走了。

陆文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冰箱前。打开,里面有一盒炒饭,保鲜膜包着。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拿出来,坐在前台吃。饭凉了,硬了,他嚼着,咽下去。吃完,他把饭盒洗了,放回去。他坐在前台。

天亮了。他换班,上楼,躺下。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他闭着眼睛。他想起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手里拿着抹布。他想起父亲说“你妈在临江给你找了个事”。他想起那袋橘子,少了一个。他想起手机响了三次,他没接。他想起红姐说“包吃,没工资”。他想起那碗泡面,热气往上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被子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睛。

他不想走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门外走廊里传来胖男生换班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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