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宁开始从商场的后门下班。那个门在货梯旁边,出去是一条小巷,绕到大街上要多走十分钟。她走那条路,不走正门。
第一天,林深发消息问她怎么没看见她。她没回。
第二天,他又发消息,问她是不是换班了。她回了一个字:“嗯。”
他问换到几点了。她没回。
第三天,他站在柜台前。
“你这几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为什么从后门走?”
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想见我了?”
“你别来找我了。”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李姐从隔壁探过头,看了一眼,回头对王姐说:“走了。”
王姐“嗯”了一声,继续码鞋盒。
下班的时候,程以宁从后门走。巷子里黑漆漆的,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半人高。她摸黑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一个小坑,崴了一下,扶住墙站了一会儿。脚踝有点疼,她蹲下去揉了两下,站起来继续走。到了巷口,路灯亮了。她站了一会儿,看见他站在商场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没拿柠檬水。
她走过去,他也走过来。
“我想跟你谈谈。”他说。
“没什么好谈的。”
“你到底怎么了?”
她没说话。
“你别等我了。”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两个人站了一会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她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握她的手,又缩回去了。
“那我走了。”他说。
“嗯。”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越来越长,拐进巷子,不见了。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从后门回去。她换了工服,把外套穿上。他买的那件外套,袖口磨毛了,但暖和。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低着头,从后门走出去。巷子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走着。到了巷口,路灯亮了。风吹过来,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出租屋走。
回到出租屋,她开灯。那只大玩偶占了半张床,耳朵垂在枕头边上。她坐在床边,脱鞋。脚踝肿了一点,按一下,一个坑。她看了一会儿,没管。她去洗脸,水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她看了几秒,不看。她躺下去,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玩偶。
手机震了一下。他的消息:“我等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回。
第二天,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他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下班的时候从正门走。门口空着。路灯亮着,没有人。她站了一会儿,往出租屋走。路过那家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她站了一下,走进去。她点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面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烫。她放下筷子,等了一会儿。又吃了一口。不烫了。她把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她站起来,付了钱,走出去。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她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她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她住的那间窗户黑着。她站了一会儿,上楼,开门,开灯。那只玩偶还躺在床上。她把玩偶推到一边,坐下来,脱鞋。脚踝还是肿的。她看了一会儿,去洗脸。躺下,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她看着那些格子,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拨。她把手机放回去。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每天从后门走,他不再出现。有一天她下班,从后门出来,巷子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走了一段,脚下踩到一个坑,又崴了一下。这次比上次疼。她扶住墙,站了一会儿,蹲下去。脚踝肿了一大块,青紫色。她揉了揉,疼得吸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一步,疼。她扶着墙,慢慢走。走到巷口,路灯亮了。她低头看脚踝,肿得更高了。她站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往出租屋走。
第二天上班,她走路一瘸一拐。李姐看见了,问她脚怎么了。她说崴了。李姐说去医院看看,她说不用。她站在柜台后面,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脚疼,她不说。中午去地下室吃饭,小张看见她,问她脚怎么了。她说崴了。小张说你怎么不叫他来接你。她说没叫。小张没再问。程以宁低下头,把饭盒里的米饭扒进嘴里。饭凉了,硬了,她嚼着,咽下去。
下午,商场人多。她站在柜台后面,有人来她就接待,没人来她就站着。门口有人进来,她看了一眼,不是他。又有人进来,又不是。她低下头,把衣服叠好,放在柜台上。一个女顾客来试衣服,试了三件,问她哪件好看。她指了中间那件。女顾客说我也觉得这件好看,买了。程以宁把剩下的两件挂回杆子上。她的手碰到衣架,凉的。
下班的时候,她从后门走。巷子里黑漆漆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脚踝疼,她走得慢。到了巷口,路灯亮了。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凉了。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出租屋走。路过那家面馆,她没进去。路过那家水果店,她没停。回到出租屋,她开灯,脱鞋。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按一下,一个坑,好久才弹回来。她看了一会儿,去洗脸。水凉,浇在脸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她看了几秒,不看。她躺下去,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她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玩偶。
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拿起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只是躺着。
又过了几天。她下班的时候从正门走,门口空着。她站了一会儿,往出租屋走。走到楼下,她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巷子口。她停下来,那个人影也停下来。路灯坏了,看不清脸。她站了几秒,走过去。是送外卖的,在等人。她低下头,上楼。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也许在等,也许没等。她只是站着。
脚踝慢慢消肿了。她走路不瘸了,但走快的时候还是疼。她不说。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日子一天天过,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她把那件外套收进柜子里,换了一件旧的。袖口磨白了,但穿着舒服。
有一天,她走在省城的街上,天灰蒙蒙的。对面走过来一个人,穿着干净的外套,手里拿着公文包。
他先看见她。
“程以宁?”
她停下来。是陆文昌。他比从前瘦了,但眼睛是亮的。她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他说。
“嗯。”
“你还好吗?”
“还行。”她说。
他点了点头。她没问他好不好。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我还有点事。”他说。
“嗯。”
他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她没有叫他。她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回到出租屋,她开灯。那只大玩偶还在床上,耳朵垂在枕头边上。她坐了一会儿,把玩偶拿起来,放在椅子上。床上空出一半。她躺下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口延伸到墙角。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翻了个身。
第二卷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