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商场人少。一个男人走到柜台前,穿深色大衣,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他指着一件外套问多少钱,她报了价。他点了点头,试都没试,说包起来。她开票,他刷卡,签单的时候笔没停。
她多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大衣的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她低下头,把衣架挂回杆子上。
李姐从隔壁探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回头对王姐说:“那人不看价。”
王姐“嗯”了一声,继续码鞋盒。
程以宁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过了几天,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个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外套。女人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试了试,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女人又试了一件,问他这件呢。他说也好看。女人笑着说你每次都这样说。他笑了一下,刷卡,签单。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走了。
程以宁把女人试过的衣服挂回杆子上。李姐从隔壁探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的背影,回头对王姐说:“那女的身上那件,上个月我在杂志上见过,四位数。”王姐说:“你管人家。”李姐说:“我就是看看。”王姐没接话。
程以宁站在柜台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多看那几眼。她只是看了。
下班的时候,林深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杯柠檬水,不甜的。他把一杯递给她,她接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毛了。
两个人往外走。
“发工资了。”他说。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房租六百,水电一百,饭钱三百,交通五十,给她买外套花了两百。他指着最后一行:剩四百。
“这个月只存了四百。”他说。
他翻到下一页,写了个“五年”。划掉,改成“八年”。他合上本子,没再说话。她看着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
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一条项链,细细的,吊坠是一颗很小的钻石。她站了一下。
“要不要进去看看?”他问。
“不用。”她说。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橱窗灯光很亮,项链的吊坠很小,但很亮。他站在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项链标价三千六。他攥了一下裤兜,松开。她看见了。她转回头,继续走。
他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
“我想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他说,“不用你出钱。”
她没说话。
“我想买个戒指。”他说,“不用贵的。”
她说:“以后再说。”
他没再提。两个人走到楼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风吹过来,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她没缩,也没回握。
“上去吧。”他说。
“嗯。”
她转身进去。他站在楼下,没走。她从窗户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第二天上班,她穿着他买的那件外套。李姐过来借胶带,看了她一眼。
“新衣服?”李姐问。
“嗯。”
“多少钱?”
“不知道。”
李姐没再问。程以宁摸了摸袖口,料子不贵,但暖和。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站着。
中午去地下室吃饭,小张在刷手机,抬起头看见她。
“你这件外套在哪买的?”小张问。
“不知道。”她说。
“男朋友送的?”
她没说话。小张笑了笑,没再问。程以宁低下头,把饭盒里的米饭扒进嘴里。饭凉了,硬了,她嚼着,咽下去。
下午,那个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又来了。一个人,没带那个女人。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外套,看了看吊牌,放下。又拿起一件,看了看,放下。她站在柜台后面,没动。他走过来,问她有没有藏蓝色的。她说有,从货架上取下来递给他。他试了,刚好。他说包起来。她开票,他刷卡。签单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数字,是她一个月的工资。
他拎着袋子走了。她低下头,把衣架挂回杆子上。手指碰到铁杆,凉的。
李姐从隔壁探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背影,回头对王姐说:“又来了。”王姐说:“人家有钱。”李姐说:“有钱真好。”王姐笑了一声,没接话。
程以宁站在柜台后面。她想起林深本子上的“四百”。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它翻出来。
下班的时候,林深来了。他手里拿着两杯柠檬水。她接过一杯,喝了一口。不甜的。
两个人往外走。
“今天商场人多吗?”他问。
“还行。”
“我那边今天挺忙的。”
“嗯。”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开口。路灯亮着,影子贴在一起。
路过那家珠宝店,她没停。他也没问。两个人走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停。也许是不想让他再看见那个标价。也许是别的。她不知道。
他送她到楼下,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程以宁。”他说。
“嗯。”
“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拨。
“有什么事跟我说。”他说。
“知道了。”
他站了一会儿,说上去吧。她转身进去。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晚上,她一个人去便利店。她想买一盒牛奶,拿起一盒看了一眼价格,放回去了。又拿起一袋面包,看了一眼价格,也放回去了。她空着手走出来。天冷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他买的那件外套,袖口磨毛了,但暖和。她低着头,往回走。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她想起那个男人刷卡的时候不看数字,想起那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想起林深本子上的“四百”。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拖多久。她只知道她不想现在结束。
她上楼,开门,开灯。那只特别大的毛绒玩偶占了半张床,耳朵垂在枕头边上。她坐在床边,脱鞋。脚踝肿了一圈,按一下,一个坑。她看了一会儿,不看。她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只玩偶。
她闭上眼睛。玩偶的耳朵垂在枕头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