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百鹿——楠树著
本书标签: 都市  成长  青春   

第十三章

百鹿——楠树著

杯子还在垃圾桶里。扁的,吸管露在外面。程以宁每天倒垃圾的时候都会看见它。她没扔。它在那儿。

林深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也许在等,也许没等。她只是站着。

第八天,他来了。下午,商场人少,她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她没抬头。他站在柜台前,没说话。她抬起头,看见他。他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青黑色,像是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放在柜台上。

“出差了。”他说,“没来得及告诉你。”

她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给你的。”他把袋子推过来。

她打开,是一件外套,灰色的,领口有一圈白边。她摸了摸面料,软的。她抬起头,看着他。

“多少钱?”她问。

“不贵。”他说。

她把外套叠好,放回袋子里。“我不要。”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没说话。她把袋子推回去。他没接。她转身去整理货架,把挂歪的衣服重新挂好。他站在柜台前,没走。她把衣服挂完,转过身,看见他还站在那里。

“你回去吧。”她说。

“我不走。”他说。

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她先移开目光。

“你出差去哪了?”她问。

“上海。”

“干什么?”

“公司的事。”

她点了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些。也许是想说话,也许是别的。她不知道。

“你吃饭了吗?”她问。

“没有。”

她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饭盒。是她自己带的,还没吃。米饭,炒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她把饭盒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你吃吧。”她说。

他看着她,没动。

“吃吧,我还不饿。”她说。

他打开饭盒,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吃。也许是想对他好一点。她不知道。

他吃完了,把饭盒盖好,放回柜台上。“谢谢。”他说。她没说话。她把饭盒收起来,放进书包里。她低下头,手指在书包拉链上划了一下。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他说。

“那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他说。他转身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动。他走了。

第二天他来了。带了两杯柠檬水,不甜的。她把一杯接过去,喝了一口。他站在旁边,也喝着自己那杯。两个人没说话,但站得很近。她的胳膊偶尔碰到他的胳膊,她没缩。他也没缩。

第三天,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搬货箱。货箱很沉,她一个人从仓库拖出来,拖到一半拖不动了,蹲在地上喘气。他走过来,弯腰把货箱抱起来,问她放哪儿。她指了指货架下面。他把货箱放好,直起腰,拍了拍手。

“你一个人搬不动怎么不叫人?”他问。

“没人。”她说。

“我不是人吗?”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红了,勒出了一道印子。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凉。他握了一下,松开。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让他握。她没让他握。她也没不让。她只是缩回去了。

他开始每天都来。下午来,等她下班,送她回去。他不再问她“你怎么了”,也不再问她“你为什么不说话”。他只是在。她也不再说“你不用来了”。她只是让他来。

有一天,他送她到巷子口,她没进去。他也没走。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贴在一起。她抬起头,看着他。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脸。他的脸是凉的。她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

“你回去吧。”她说。

“你先走。”他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窗户的方向。她站在窗前,没拉窗帘。他看见她了,冲她挥了挥手。她没挥手。她站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拉上窗帘。

她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他来了,她没赶他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也许算,也许不算。她不知道。

有一天,他送她到巷子口,她没进去。他也没走。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站在巷子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松开手,转身进去。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窗户。她站在窗前,没拉窗帘。他冲她挥了挥手。她没挥手。她站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缩。也许是不想缩,也许是忘了缩。她不知道。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她只知道他不讨厌。她只知道他来了,她没赶他走。她只知道他握住她的手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也许算,也许不算。她不知道。

第二天,他来的时候,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她从口袋里把手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他也把手放在柜台上。两个人的手指挨在一起。她没缩。他也没动。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

“林深。”她说。

“嗯?”他说。

“你以后别等我下班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为什么。”她说。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叫他。她没追。她只是站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只知道她怕。她怕自己不够好,怕他有一天会发现她什么都不好,怕他到时候会走。她宁可现在让他走。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对他好。也许算,也许不算。她不知道。她只是推开了他。

他第二天没来。第三天也没来。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他没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也许在等,也许没等。她只是站着。

第四天,电话来了。不是林深的,是母亲的。邻居打来的,说母亲突发脑溢血,送医院了,让她赶紧回来。她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她没动。她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编织袋从柜台下面拽出来,把饭盒塞进去,把旧书包放上去。小鹿挂件垂下来,两只角都没了。她拉上拉链,提着袋子,关门,下楼。巷子口天还没亮,黑漆漆的。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风吹过来,凉的。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一张卡。她攥着那张卡,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林深。她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他。她没告诉他。她上了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母亲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嘴唇干裂。父亲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她站在门口,没进去。护士过来问她是谁,她说女儿。护士让她进去,她走到床边,把编织袋放在地上,坐下。母亲没醒。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看着那些水滴,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起林深。她没告诉他。

第二天早上,她去办手续。交费窗口排着队,她站在队尾。轮到她的时候,她把卡递进去,工作人员刷了一下,说不够。她愣了一下,问差多少。工作人员说住院押金,两万。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卡,没动。后面有人催她,她让到旁边。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她看着林深的名字,看了很久。她拨了过去。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睡意。

“你能借我点钱吗?”她说。

“多少?”

“两万。”

他沉默了一下,说:“卡号发给我。”

她挂了电话,把卡号发过去。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钱到账了。她存进去,交了费,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在医院门口,天灰蒙蒙的。她看着远处的楼顶,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下午,林深来了。她走出病房,看见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看见她,走过来。

“怎么样了?”他问。

“还没醒。”她说。

他把果篮递给她,她接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没说话。护士从旁边走过去,推着车,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请了几天假。”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赶路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请假”,但没说出口。她低下头,把果篮放在地上,蹲下去,把散了的塑料袋重新系了一下。系了一个结,又系了一个。站起来,看着他。

“那你住哪儿?”她问。

“找了旅馆。”他说。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进病房。他跟进来,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母亲还在睡,呼吸声很重。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他帮她去食堂打饭,去药房拿药,去医生办公室问病情。她坐在病房里,等着他回来。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医生说的话复述给她听。她听着,没说话。她把饭盒打开,米饭是热的,菜冒着热气。她吃了。他坐在旁边,也吃着自己那份。她吃完了,把饭盒盖好。他接过去,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扔掉。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以后别等我下班了”。她没说话。他走回来,坐下。

晚上,他送她回父母租的房子。父亲把地址写在纸条上,她攥着纸条出了医院。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巷子,地上有污水,墙根长着青苔。她走到楼下,掏钥匙开门。楼道里没有灯,她摸黑上楼。他跟在后面,也没说话。到了三楼,她开门,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馒头。她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站在她身后。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床垫塌了一块,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她没脱鞋,脚垂着,够不着地。

“你回旅馆吧。”她说。

“嗯。”他说。

他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声控灯没亮,他一直摸黑走下去。她坐在床边,没动。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

第三天,母亲醒了。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站起来叫护士,护士来了量了血压,问了几个问题,走了。她坐回去,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怎么回来了。”她说邻居打电话了。母亲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母亲说:“没事了,你回去吧。”她没说话。她没回去。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母亲恢复得不错,但后续还需要康复治疗,费用大概一万五。父亲站在旁边,没说话。程以宁站在门口,也没说话。医生走了,父亲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她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卡。卡里已经没钱了。她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又拨了林深的号码。

“喂?”他的声音。

“还需要钱。”她说。

“多少?”

“一万五。”

他沉默了一下,说:“卡号还是那个?”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和来的时候一样。不到十分钟,手机响了。钱到账了。她存进去,去交费窗口交了钱。她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收据了,折在一起,厚厚的一叠。她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叠纸,指节发白。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你以后别等我下班了”。她没告诉他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他也没问。

林深每天来医院。帮她打饭,拿药,跑腿。她有时候坐在病房里,他从走廊经过,隔着玻璃看她一眼,没进来。她看见他了,没叫他。但她会站起来,走到走廊里。他看见她出来,停下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没说话。站一会儿,她转身回去。他跟在后面,又坐下来。

有一天,父亲看见林深在走廊里等她,问她是哪个。她说朋友。父亲看了她一眼,没再问。那天晚上,她送父亲回去休息,走到医院门口,父亲停下来,说了一句:“那个人,挺好的。”她没说话。父亲走了。她站在医院门口,风吹过来,凉的。她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两张收据,厚厚的一叠。她攥着那叠纸,指节发白。

母亲出院那天,程以宁去办出院手续。交费窗口还是排着队,她站在队尾,手里攥着卡。这次够。她交了费,拿了单子,走回病房。母亲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父亲在收拾东西。她走过去,把单子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吧。”父亲说。

她扶着母亲站起来。母亲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林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父亲的东西。四个人走出医院,天灰蒙蒙的。父亲拦了一辆出租车,母亲坐进去,父亲坐进去。她站在车外,没上去。母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父亲说:“你忙你的,不用送了。”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

林深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

“回去吧。”他说。

“嗯。”她说。

他们去火车站。他买了票,两张。她看着他把钱递给售票员,把票递给她。她接了,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两张收据,一张车票,还有一张纸条。厚厚的一叠。她把手插进口袋,攥着那叠纸,指节发白。

候车室人很多,他们找了个角落站着。她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他站在旁边,也没说话。广播响了,检票了。他们走过去,排队,检票,上车。座位靠窗,她坐进去,他坐在旁边。车开了,窗外的田野往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地倒过去。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她闭上眼睛。

“林深。”她说。

“嗯?”他侧过头。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往后跑,电线杆往后跑。她没看他。

“那天我说的话,”她说,“你别等我下班了。”

他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他说。

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问。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灰蒙蒙的。她把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凉。她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她没问。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他们走出火车站,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开到巷子口,停下来。她下车,他也下车。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没拿东西。

“到了。”她说。

“嗯。”他说。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他还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转过身,继续走。上楼,开门,开灯。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巷子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她没动。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坐在床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去。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口袋里有两张收据,一张车票,一张纸条。厚厚的一叠,硌着她的腿。她没拿出来。她让它在那儿。

上一章 第十二章 百鹿——楠树著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