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来的时候,程以宁没注意他。
商场下午人多,她刚送走一个试衣服的顾客,正把衣架挂回杆子上。衣架的钩子卡住了,她用力拽了一下,指甲刮了一下铁杆,有点疼。她把手缩回来,看了一眼,没破皮。她把衣架挂好,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往店里看了一眼,走进来。她在柜台后面站着,没动。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拿起一件深蓝色夹克试了试,问她有没有小一码。她说等一下,从后面仓库找了一件递给他。他试了,刚好。他说就要这件。她开了票,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她没记住他。
一个星期后,他又来了。那天下午商场人少,她正在整理货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站在门口,没拎公文包,夹克换了一件灰色的。他看了她一眼,走到货架前,拿起一件外套看了看吊牌,放下。又拿起一件,看了看,放下。什么也没买,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眼熟。想了一下,想起他是上周买夹克的那个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也许是他走路没声音,也许是他买衣服不磨叽。她说不上来。
第三次来,他没买衣服。他走到柜台前,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你每天站多久?”他问。
“八个小时。”她说。
他点了点头。她等着他再说点什么,他没说,转身走了。她低下头,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是不是回答得太快了。她没多想。
第四次来,他带了一杯奶茶。放在柜台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顺手买的。”他说。
她看着那杯奶茶,没拿。杯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流。他站了几秒,走了。她站了一会儿,拿起奶茶,喝了一口。不甜。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还是不甜。她喝完,把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吸管露在外面,弯着。她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叠衣服。
第二天他来,没带奶茶。她没问。他也没说。
后来的几天,他开始在下午来。有时候买一件东西,有时候不买,站一会儿就走。有一次他看见她在搬货箱,货箱很沉,她一个人从仓库拖出来。他走过来,弯腰帮她把货箱抬上柜台。
“放哪儿?”他问。
她指了指货架下面。他把货箱放好,直起腰,拍了拍手。
“谢谢。”她说。
“没事。”他说。他看了她一眼,走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说谢谢的时候,声音是不是太小了。她没多想。
有一次下雨,她没带伞。下班的时候,她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落在地上看不见。她正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他走过来,撑着伞。
“走吧。”他说。
她站了几秒,走到伞下面。伞不大,她的肩膀偶尔碰到他的手臂。她往旁边偏了一点,他又靠过来。走到巷子口,他收了伞。
“到了。”她说。
“嗯。”他说。他把伞递给她,“拿着,明天还我。”
她接了。伞是深蓝色的,伞骨很结实。她撑着伞走进去,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黑上楼。到了四楼,她收了伞,靠在门边。第二天她把伞带回去还他,他把伞放在柜台下面,说“放着吧,下次下雨还能用”。她没说话。她把伞放在柜台下面,没再用过。
他开始等她下班。商场九点关门,她换下工服,从员工通道出来。通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摸黑走了一段,推开门,外面的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看见他站在门口,靠着墙,手里没拿东西,公文包放在脚边。她走过去,他弯下腰拎起包,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走到巷子口,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嗯。”他说。
他没走。她站了几秒,转身进去了。她没回头。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白光很亮。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站在巷子口,远处的一盏灯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洗脸,躺下。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站在门口,还是走在她旁边,还是没说话。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站了几秒,转身进去了。她从窗户往下看,他还是站在那里,影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躺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来。她只是知道他会在。
有一天,他送她到巷子口,没走。
她停下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去拨。远处那盏灯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歪歪扭扭的,贴在一起。她看着那两个影子,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我喜欢你。”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攥着口袋里的布,攥得指节发白。她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贴在一起。她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她,没催。站了一会儿,他说:
“没事,你慢慢想。”
他走了。她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影子越来越短,缩成脚下的一团,然后不见了。她站了很久,转身进去。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白光很亮。她坐在床上,没脱鞋。她想起他说“我喜欢你”。她想起他说“你慢慢想”。她想了。想他第一次来买夹克,没磨叽,拿了就走。想他第二次来,什么也没买,走了。想他问“你每天站多久”,想他放在柜台上的奶茶,不甜,想他帮她搬货箱,想他下雨天撑伞,想他走在她旁边,不说话,想他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她想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他。她只知道他不讨厌。他走了,她心里空了一下。不是疼,是空。像少了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她躺下去,关了灯。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看着那些格子,想起他的影子,想起他说“你慢慢想”。她不知道自己要想多久。她闭上眼睛。没睡着。天亮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她起床,洗脸,换工服,去上班。
他来了。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他没问“你想好了吗”。她没说“我想好了”。他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吊牌,试了试,问她有没有小一码。她去找了,从仓库里翻出来,递给他。他试了,刚好。他说就要这件。她开了票,他付了钱。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她没缩。他也没缩。他拎着袋子,走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杯子在垃圾桶里,扁的,吸管露在外面。她看了一眼,不看。
他后来不来了。
第一天,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他没来。第二天,没来。第三天,还是没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了。她只是站着。站到下班,换下工服,从员工通道出来。门口没有人。她一个人往回走。路过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她没进去。路过水果店,橘子堆在门口,黄澄澄的,她没买。走到巷子口,路灯还是坏的。她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影子只有她自己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
她上了楼,开了门,开了灯,白光很亮。她坐在床上,脱鞋,脚踝肿了一圈。她按了一下,一个坑。她看了一会儿,不看。她走到窗前,往下看。巷子口没有人。远处那盏灯还亮着,光晕散开来,照不了多远。她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洗脸,水凉。躺下,关灯。对面楼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看着那些格子,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躺着。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等过他。她只是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外面。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伞在柜台下面,深蓝色的,没再用过。杯子在垃圾桶里,扁的,吸管露在外面。她没扔。它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