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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百鹿——楠树著

商场上午没什么人。程以宁靠着柜台,手插在口袋里,看对面那家店。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她数了数,那家店有六根灯管,坏了三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些。

隔壁李姐的声音传过来。“五块八一斤了。”王姐搭腔:“上次不是五块五吗?”“闹鸡瘟了。”“哪有那么多鸡瘟。”李姐叹了口气:“什么都涨,就工资不涨。”

程以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底磨偏了,外侧薄,内侧厚。她把左脚从鞋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脚趾,又塞回去。脚底还是疼。她已经很久没买过鸡蛋了。一个鸡蛋一块多,她舍不得。她想起上个月去超市,看见鸡蛋标价,站了一会儿,走了。她在货架前转了一圈,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挂面,三块五。那袋面吃了两个星期。

商场的广播响了。一个男人在念促销活动,声音很平,像念经。程以宁听着,听不清内容,只听见声音在头顶回荡。上午晚些时候,一个年轻女人晃进来,穿着高跟鞋,走得很慢。她拿起一件外套,看看吊牌,放下。又拿起另一件,对着镜子比了比。她转过头问程以宁:“有别的颜色吗?”程以宁说:“藏蓝和黑色。”“拿藏蓝的试试。”程以宁从货架上取下来递过去。女人试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问:“好看吗?”程以宁说:“好看。”女人又转了一圈,把外套脱下来,递给程以宁:“再看看。”程以宁接过来,挂回货架上。女人走了。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程以宁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拉直。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头走进来,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买。他看了一眼程以宁,问她:“这衣服多少钱?”程以宁报了价。他摇了摇头,说:“贵了。”走了。程以宁没说话。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买,还是随便逛逛。她只是站着。

又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看衣服。他拿起一件,放下,又拿起另一件。电话没挂,他对着手机说“行行行,我知道了”,然后挂了。他指着刚才看的那件,问程以宁:“这件有我的号吗?”程以宁问他穿多大。他说不知道。程以宁看了他一眼,目测大概L码,从货架上取了一件递给他。他试了,大小刚好。他说:“就要这件。”程以宁帮他开票,他付了钱,拎着袋子走了。整个过程很快。程以宁把剩下的那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她不知道那个男人买这件衣服是给自己穿还是送人。她只是做着。

中午午休,她端着饭盒去地下室。休息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小张和另一个柜台的女孩在吃外卖,炸鸡的味道飘过来。程以宁走到角落里坐下来。今天带的是米饭和炒青菜,青菜炒过头了,发黄,软塌塌的。她夹了一筷子,嚼着。饭凉了,硬了,硌嗓子。她喝了一口水,水也是凉的。

小张在刷手机,突然笑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给别人看。“穿了一个月还退货。”对面的人凑过去,也笑了。“什么人都有。”小张抬起头看见程以宁,问她:“你网购吗?”程以宁摇头。“站柜台哪有时间逛。”小张低头继续刷。旁边的人开始聊别的。

“三楼那个化妆品柜台的店长,跟楼管吵了一架。”说话的是卖男装的小刘,烫着卷发,一边吃饭一边说。“为什么呀?”“业绩压太高了,完不成就扣钱。店长说这是逼死人。”“后来呢?”“请假了,好几天没来。”“有人说她辞职了。”“也有说只是休息几天。”

程以宁听着,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的业绩。上个月卖了二十多件,这个月才十几件。主管没表扬她,也没批评她。她把饭盒里的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吃完饭,她把饭盒洗干净。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指节上的皮又干又紧。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走回柜台。小张在后面叫她:“程以宁,你嘴唇真红,天生的?”她愣了一下,说嗯。“真好,省了买口红的钱。”小张笑着走了。程以宁站在柜台后面,手插进口袋。

下午刚上班,商场又安静了。她靠着柜台,腿有点酸。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脚底板还是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垫已经磨薄了。她想着要不要买一双新的,又算了。钱不够。

下午稍晚,一个胖女人走进来,拎着好几个袋子。她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放下,又拿起另一件。她问程以宁:“这件会不会起球?”程以宁说不会。她又问:“掉色吗?”程以宁说不会。她点了点头,又问:“能便宜点吗?”程以宁说不能。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隔壁李姐和王姐又聊起来了。李姐的声音大,王姐的声音小,但都能听见。这次说的是王姐的邻居。那个邻居离婚了,一个人带孩子,在工厂上班,加班加到晚上十点。李姐说:“真不容易。”王姐说:“可不是嘛,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李姐说:“她一个月能挣多少?”“也就三四千吧。”“那怎么够?”“不够也得过啊。”两个人叹了口气。

程以宁听着,想起自己一个月一千多。房租三百,吃饭三百,剩下几百。她把钱存进卡里,卡里有多少,她没看过。她不敢看。

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她试了三件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很久。她问程以宁:“你觉得哪件好看?”程以宁指了中间那件。女孩说:“我也觉得这件好看。”她买了,付了钱,走了。程以宁把剩下的两件挂回去。一件的领子歪了,她重新挂好,捋直。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眼,指着一件夹克问她多少钱。她报了价。他点了点头,走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她把夹克挂回去。手碰到衣架,冰凉的。

商场广播又响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念着同样的促销活动。程以宁已经听了无数遍,她能把下一句背出来。广播停了,安静了几秒,音乐又响了。还是那首歌,听了无数遍。

下午晚些时候,商场开始人多起来。下班的人顺路进来逛。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孩子五六岁,在店里跑来跑去。女人一边看衣服一边喊“别跑”。孩子不听,跑得更快。女人没买,走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在店门口站了一下,看了两眼,走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拿起一件衣服看了看吊牌,放下,走了。程以宁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些人来,又走。

快下班的时候,小张路过她的柜台。“你今天怎么不说话?”程以宁说没什么好说的。小张笑了笑:“天天站着,人都站傻了。”小张走了。程以宁看着她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站傻了。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了。每天说的最多的是“这件多少钱”“有别的颜色吗”“好看”。

下班铃响了。她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外套。外套是灰色的,在商场买的,打折的时候买的,一百块。她穿了一个冬天,袖口磨毛了。她走出商场,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人不多。她走着,步子很慢。路过面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她看了一眼,没进去。路过水果店,橘子堆在门口,黄澄澄的,她看了一眼,也没买。她想起卡里的钱,够吃饭,但不能乱花。她继续走。

无聊的工作。无聊的一天。

巷子口的路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地上污水反射着光,亮一下,暗一下。她走进巷子,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到了楼下,收了手机,摸黑上楼。声控灯坏了,她一级一级地走,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四级,五级,六级。到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房间很小。她开灯,白光很亮。她把书包放下,坐在床上,脱鞋。脚踝肿了一圈,按一下,一个坑。她看着那个坑,看了一会儿。她把袜子也脱了,脚趾头发白,被汗泡的。她活动了一下脚趾,酸胀。她站起来,去洗脸。水凉,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没擦,水滴在衣领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青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