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带她去游乐园的。
她没去过游乐园。小时候没去过,长大了也没去过。他买了两张票,拉着她的手走进去。她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设施,不知道先玩哪个。他指着过山车说敢不敢,她看了一眼,说敢。坐上去的时候,她手心出汗,攥着安全杠,指节发白。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车开了,风灌进耳朵,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被抛起来又落下去。她听见他在旁边喊,不知道喊什么。她睁开眼睛,看见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笑。她突然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只是笑了。
下来的时候,她腿软,扶着他站了一会儿。他递给她一瓶水,她喝了一口,他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她看着他的嘴唇碰到瓶口,没说话。他问她好玩吗,她说好玩。她说的是真的。她从来没觉得这么轻过。
他们去坐摩天轮。轿厢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他指着远处说那是他公司,那是她商场,那是火车站。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什么也没看清。她只是看着他的侧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是金色的。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回头借橡皮,睫毛也是金色的。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它翻出来。
“你在看什么?”他转过头。
“看风景。”她说。
他笑了。他也知道她在看他。他没说破。
第二天,他们去爬山。山不高,但爬上去也出了一身汗。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她走累了,停下来喘气,他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脖子,纸巾湿透了。他笑她体力差,她说你背我。他蹲下来,说上来。她愣了一下,没上去。她只是笑了笑,继续走。
到了山顶,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的城市。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程以宁。”他说。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从来没想过以后。以后太远了,她只想明天。
“不知道。”她说。
“你不想换份工作?”他问,“站柜台太累了。”
“换什么?”
“你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会站柜台,会叠被子,会刷马桶。她会的都是没人愿意干的活。
“不知道。”她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过以后我们怎么办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磨偏了,外侧薄,内侧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过。她想过他,想过他们,但她不敢想太远。她怕想了,又没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说。
他没再问。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凉。她没躲。他也没缩。两个人站在山顶上,谁都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逃避。她只知道她不敢答应他什么。她怕答应了,做不到。
有一天,他们去看电影。他买了票,她抱着爆米花桶。电影演了一半,他突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侧过头看他,他亲了一下她的嘴角。她愣了一下,爆米花桶歪了,掉了几颗。她没捡。他看着她,她看着他。她低下头,把爆米花桶扶正。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生气。她没生气。她只是心跳很快。
散场后,他送她回去。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什么?”
“电影院里,你在我耳边说的。”
他想了想。“我说,我喜欢你。”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划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了。”她说。
他笑了。她也笑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她只是笑了。
矛盾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爆发的。
她休息,他带她去逛商场。不是她工作的那个商场,是另一个。他给她买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和她的外套一个颜色。她围上,他看了看,说好看。她低下头,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太贵了。他说不贵,她没说话。
他们去吃饭,在商场顶层的小馆子里。他点了几个菜,都是清淡的。她吃着,没说话。他也没怎么说话。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接了。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声音压低了。她没听清他说什么。她只看见他的表情,不太自然。
他回来的时候,她问他谁打的。他说同事。她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饭吃到嘴里没味道了。她嚼着,咽下去。他也吃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吃完饭,他送她回去。走到巷子口,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不高兴。”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贴在一起,一个长,一个短。
“那个电话到底是谁?”她问。
“同事。我跟你说过了。”
“什么同事?”
他沉默了一下。“女同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没躲。她的手指攥住了口袋里的布,攥得指节发白。
“她找你干什么?”她问。
“工作上的事。”
“什么事?”
“程以宁——”
“你不敢说?”
他叹了口气。“她问我一个项目的进度。我之前跟她合作过。就这些。”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底磨偏了,外侧薄,内侧厚。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她不知道。
“你回去吧。”她说。
“程以宁——”
“回去吧。”她转身进去了。她走到窗前,往下看。他还站在巷子口,看着她的窗户。她站在窗前,没拉窗帘。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她还是想了。她想起他走到一边接电话的样子,想起他犹豫了一下才接,想起他说“女同事”。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知道她怕。她怕他骗她。她怕他像别人一样。她怕自己信了,最后发现是假的。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她看着那些格子,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她只是躺着。
第二天,他来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他走过来,站在柜台前,看着她。她没看他。
“程以宁。”他说。
她没说话。
“那个电话,真的是同事。她叫小周,你问她。你不信我可以让她跟你说。”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
“不用了。”她说。
“那你信我吗?”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他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她低下头。
“你走吧。”她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她没叫他。她没追。她只是站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她只知道她不信。她不信有人会真心对她好。她不信自己值得。她宁可把他推走,也不愿意等他有一天自己走。
晚上他发了一条消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但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愿意说,我就听。你不愿意说,我等你。”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信任何人。她只是躺着,想着他说“我等你”。她不知道他会等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明天就不来了。她不知道。
第二天,她站在柜台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门口。他没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他。也许在等,也许没等。她只是站着。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他的号码。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没有发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