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蘅芜。”
“嗯。”
“你是让我想种花的人。”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了。“以后也种。种很多很多花。种海棠,种牡丹,种桂花。种一片花海。”
“好,”他说,“种一片花海。”
“种给谁看?”
“给你看。”
“只给我看?”
“只给你看。”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春天的第一朵海棠花。像这朵等了很久终于开了的小花。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好喜欢你。”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今天?昨天呢?”
“昨天也好喜欢。”
“前天呢?”
“前天也好喜欢。”
“大前天呢?”
“随元青!”她瞪着他,“你够了没有!”
“没有。”他说,嘴角翘起来,“说一辈子。你答应的。”
她看着他得意的笑脸,又气又笑,伸出手捶他的胸口。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姜蘅芜。”
“嗯。”
“我也好喜欢你。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每一天。认识你之后的每一天。”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看着那朵小小的花。粉色的,颤颤巍巍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它等了很久。等了一百天。等到了春天。等到了花开。等到了两个人站在它面前,说——它叫蘅芜。小小的,白白的,等了很久才开。但开了就好。开了就什么都值得了。
那天晚上,姜蘅芜把那朵小花摘了下来,放在随元青的枕头旁边。
“给你,”她说,“我的花。”
他低头看着那朵小小的、粉色的、被她小心翼翼摘下来的花。“你的花?”
“嗯。我种的,我浇水的,我等了一百天的。是我的。”
“那为什么给我?”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是我的。我的花,给我的人。”
随元青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花拿起来,别在衣襟上。
“好看吗?”他问。
她抬起头,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别着一朵粉色的小花,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他站在月光下,站在花旁边,站在她面前。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好看,”她说,声音在发抖,“很好看。”
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哭一次,亲一次。”
“你亲吧。”她闭上眼睛,仰起脸。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睛上。亲掉了左眼的泪,又亲掉了右眼的泪。然后亲了鼻尖,亲了嘴角,亲了嘴唇。
“姜蘅芜。”
“嗯。”
“你送我花。”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以后也送。每天都送。花开的时候送花,花谢的时候送叶子,叶子落了送泥土。”
“送泥土做什么?”
“种新的花。开了再送。送一辈子。”
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到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脸很红,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姜蘅芜。”
“嗯。”
“今天说过了。”
“说什么?”
“喜欢你。”
她笑了。“嗯,说过了。”
“明天再说。”
“好。”
“后天再说。”
“好。”
“说一辈子。”
“好。”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随元青,我等你。等你说一辈子。”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好,”他说,“说一辈子。”
那天晚上,姜蘅芜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那棵海棠苗长成了一棵大树,满树都是花,粉的白的都有。随元青站在树下,向她伸出手。
“来,”他说,“看花。”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站在树下。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颗酒窝,照出他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他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小花,粉色的,小小的,颤颤巍巍的。
“随元青。”她叫他。
“嗯。”
“你是让我想种一辈子花的人。”
他笑了。“以后也种。种很多很多花。种一片花海。种给你看。只给你看。”
她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有一封信。她拿出来,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花开了。你种的。很好看。像你。”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匣子快满了。她没有换新的。她把匣子抱在怀里,走到窗前。窗外的海棠花开得很好,粉的白的都有。那棵小小的苗,今天开了第二朵花。也是粉色的,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
她蹲在花圃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新开的花。
“你开了两朵了,”她说,声音很轻,“好厉害。”
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说——嗯,好厉害。
她笑了。站起来,走回屋里。随元青站在门口,衣襟上别着昨天那朵花。花有点蔫了,但他还别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姜蘅芜。”他叫她。
“嗯。”
“今天看花。”
她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牵着她走出了院子。海棠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她低下头,看着他衣襟上那朵蔫了的小花。
“随元青。”
“嗯。”
“花蔫了。”
“嗯。”
“换一朵吧。”
“不换。”
“为什么?”
“这是你送的第一朵。”他说,声音很轻,“不换。”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随元青,你这个人好傻。”
“嗯,”他说,“傻。”
“蔫了还戴着。”
“嗯。”
“别人会笑你。”
“让他们笑。”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颗酒窝,照出他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他的衣襟上别着一朵蔫了的小花,粉色的,皱巴巴的,但他戴着,像戴着一颗宝石。
她伸出手,把那朵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我帮你收着,”她说,“永远收着。”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姜蘅芜。”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帮我收花的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以后也收。收一辈子。收一百朵,一千朵,一万朵。收到装不下。”
“装不下怎么办?”
“种新的花。开了再收。收到——”
她想了想。
“收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坐在廊下看花。你一朵,我一朵。别在衣襟上。蔫了也不换。”
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在花海里。花瓣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之间没有缝隙的距离里。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笑了。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好高兴。”
“嗯。”
“比收到你的信还高兴。”
“嗯。”
“比吃你做的莲子羹还高兴。”
“嗯。”
“比——”她想了想,“比你说‘只娶你’还高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以后每天都带你来看花。”
“好。”
“看一辈子。”
“好。”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颗酒窝,照出他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疤。从眉梢到鬓角,慢慢地,轻轻地,像在描一幅画。
“随元青。”
“嗯。”
“我想活很久。”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为什么?”
“因为——”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活很久,才能看很多次花。听很多次你说喜欢。等你很多次回来。收很多朵你戴过的花。收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收到我们都老了。花还在开。你还在。我还在。”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姜蘅芜。”
“嗯。”
“你会活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我还没说够。还没种够花。还没带你来看够。还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还没收够你送的花。”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的花瓣,看着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粉色的,小小的,软软的。
“随元青。”
“嗯。”
“送你。”
他接过花瓣,别在衣襟上。和那朵蔫了的花放在一起。一朵蔫了,一朵新的。粉色的,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像两颗心。一颗等了很久,一颗刚开花。但都一样。都是他的。都是她的。
“姜蘅芜。”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收花的人。”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春天的第一朵海棠花。像他衣襟上那朵蔫了的,像她掌心里那片刚落的,像这满山遍野的、开不完的、永远不会谢的花。
“随元青。”
“嗯。”
“回家吧。”
“好。”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花瓣还在落,粉的白的都有,落在他们身后,落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间。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手。她掌心里有一片花瓣,他衣襟上有两朵花。一朵蔫了,一朵新的。都很好看。
“随元青。”
“嗯。”
“明天还来看花吗?”
“来。”
“后天呢?”
“来。”
“大后天呢?”
“来。”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颗酒窝,照出他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每天都来。看一辈子。”
她笑了。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
“好,”她说,“看一辈子。”
——番外·春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