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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有孕(1)(会员加更)

逐玉:锁春光

随元青发现姜蘅芜怀孕的时候,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傍晚。

他刚从外面回来,洗了澡换了衣服,走到廊下。她坐在老地方,手里拿着绣绷,低着头在绣什么。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我让厨房热了饭。等下就好。”

“嗯。”

他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脸色比平时红润了一点,也许是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也许只是夕阳照在她脸上的角度刚好很好看。她低下头继续绣花,绣了几针,忽然停下来,捂着嘴,脸色变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弯下腰干呕了一下。

随元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瞬。“姜蘅芜。”

“没事,”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脸色有点白,“可能是中午吃坏了东西。”

“吃什么了?”

“吃了——呃——”她又干呕了一下,这次更厉害了,整个人弯下去,肩膀在发抖。

随元青站起来,蹲在她面前,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一只手帮她拍背。她的手很凉,在微微发抖。他拍背的手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叫大夫。”他对周平说。

“不用——”她抬起头,想阻止他,但话没说完又弯下去呕了。

随元青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阴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变——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变。白。他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月光,白得像她第一次见他时他的刀光。

“叫大夫!”他吼了一声。周平转身就跑。

大夫来得很快。是长安城里最好的妇科大夫,被周平从饭桌上拽过来的,帽子都跑歪了。他气喘吁吁地坐下来,给姜蘅芜把脉。随元青站在旁边,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大夫把了很久的脉,表情从慌张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

笑了。

“恭喜世子,”大夫站起来,抱拳,“夫人有喜了。两个月了。”

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海棠花落地的声音,能听见姜蘅芜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随元青——

他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点了穴。他的手指还攥着桌沿,指节还是白的,但他的表情变了。白——不是害怕的白,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光,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的白。

“有喜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

“是,世子。夫人有喜了。脉象很稳,母子平安。”

随元青站在那里,看着姜蘅芜。她坐在椅子上,手还放在脉枕上,脸微微红着,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她也在看他——看他白了的脸色、攥紧的手指、微微发抖的嘴唇。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很轻,“你要当爹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雨后的第一道彩虹。他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整张脸忽然变得很好看。他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随元青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见过他哭。他从来没有哭过——被谢征打下城楼没有哭,被关了三天没有哭,被她从京城带回来的时候没有哭。但现在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厉害,像里面有水在涌,但他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姜蘅芜,”他叫她,声音在发抖,“你——你再说一遍。”

“你要当爹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袖子上,落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的距离里。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随元青在哭。无声地哭。他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眼泪流在她的裙摆上,手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很轻,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摸着,“你哭什么呀?”

“高兴的。”他的声音闷在她的膝盖上,哑得不成样子。

“高兴还哭?”

“嗯。高兴才哭。”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下来了。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以后也哭。高兴了哭,不高兴了也哭。你生小孩的时候哭,小孩叫爹的时候哭,小孩长大嫁人的时候哭。哭一辈子。”

她被他逗笑了。“小孩嫁人还早呢。”

“不早。很快的。”

“还要十几年呢。”

“快。”他从她的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湿的,脸上全是泪痕,但他在笑,“很快的。你种的海棠,一百天就开了。小孩十几年,也很快的。”

她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泪。“随元青。”

“嗯。”

“你以后不许再哭了。你是世子,让人看见不好。”

“不管。”

“随元青——”

“不管。”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让他们看。我高兴。我要当爹了。”

她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微微颤抖的肩膀、攥着她手指的大手,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她的胸腔撑破了。她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头发上。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不想生小孩的。”

他从她的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

“因为——”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一定会是个好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味和眼泪的咸味。

“姜蘅芜,”他叫她,嘴唇贴在她的耳朵上,“你知道吗——你也是第一个让我想当爹的人。”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随元青。”

“嗯。”

“你要当爹了。高兴吗?”

“高兴。”他说,声音很轻,“很高兴。”

那天晚上,随元青没有睡。他坐在床边,看着姜蘅芜的睡颜。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嘴角微微翘着,呼吸很轻很匀。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微微翘起的睫毛、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他的手很大。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他的手放在她的手上。两层手,隔着一层衣料,下面是他的孩子。

“姜蘅芜,”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秘密,“你知道吗——我好高兴。”

她没有醒。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他在她身边躺下来,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他的手还放在她的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在保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海棠花落地的声音,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很快,很快,快到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但快了才好。快了说明活着。活着才能当爹。当爹才能陪她看花。陪她看花才能陪小孩看花。陪小孩看花才能——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花海里,漫山遍野都是海棠,粉的白的都有。姜蘅芜站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婴儿很小,小得像一朵刚开的花。

“随元青,”她叫他,“你看,他长得好像你。”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婴儿的眼睛还没睁开,小手攥成拳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匀。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很软,很暖,像一片花瓣。

“像我吗?”他问。

“嗯。眉毛像你,鼻子像你,嘴巴也像你。”

“哪里像你?”

“哪里都像。”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他是我们的。哪里都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