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 春信
婚后第一年春天,随元青学会了三件事:给海棠浇水、给老婆写信、给自己刮胡子。
最后一件至今没学会,脸上总是有道小口子。
姜蘅芜心疼得要命,他却指着那道口子说:“跟你脸上那颗痣凑一对。”
她红着脸骂他无赖,心里却甜得像吃了十碗莲子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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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元青成亲之后,变了很多。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他还是会冷着脸、还是会擦刀、还是会用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看人。但府里的人都知道,世子变了。他开始按时吃饭了,不再动不动就杀人,出门之前会跟人说“我走了”,回来的时候会说“我回来了”。最重要的是——他开始笑了。不是那种阴冷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像海棠花开一样的笑。
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姜蘅芜。
“世子又笑了,”周平跟翠竹说,“今天第三次了。”
“因为什么?”
“因为夫人早上给他梳头的时候,说他好看。”
翠竹沉默了一会儿。“世子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说他好看吗?”
“那是以前。”周平看着远处坐在廊下擦刀的随元青,他的嘴角微微翘着,酒窝若隐若现,眼睛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说他好看,他会高兴一整天。”
翠竹也笑了。“夫人说,世子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夫人说什么世子都信。”
“夫人说海棠花开了会保佑他平安,世子每天早上都跟海棠花说话。”
“夫人说他字写得好,世子每天练字到半夜。”
“夫人说——”
“行了行了,”周平打断她,“我知道。夫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天早上,姜蘅芜醒来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有一封信。她拿出来,展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一年前工整了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一个人手把手练了很久的——
“今天带你看花。海棠开了。粉的白的都有。你种的那棵也开了。等你去看。”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把信折好,收进床头的匣子里。匣子已经换了第四个了,前三个都装满了。每一封信她都留着,一封都没有扔。有时候她会把信全部倒出来,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第一封的字丑得几乎认不出来——“都活了。”第二封——“你也是。”第三封——“想你。”
她看到第三封的时候,每次都会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她想起他写这封信的时候,坐在黑暗里,以为自己配不上她,以为她不会愿意见他。他把信烧了,赵麻子从火盆里捡出来,送到她面前。她看着那些被火烧过的、残缺不全的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拼。拼出来的是——“莺莺,我想见你。”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还在怕他。他还在假装不在意。但那封信烧了。像他的伪装,像他的盔甲,像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爱他的绝望。烧了。化成灰了。被赵麻子从火盆里一片一片捡出来,送到她手里。她接住了。
“蘅芜。”
随元青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她昨天帮他挑的。头发束得很好——她帮他梳的。脸上有一道小口子——他今早自己刮胡子的时候划的。他站在阳光里,逆着光,看不太清楚脸,但她知道他嘴角翘着,酒窝陷着,那道疤弯成一道很好看的弧。
“醒了?”他走进来。
“嗯。”
“睡得好吗?”
“好。你呢?”
“好。”他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梦见你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梦见我什么了?”
“梦见你坐在廊下绣花。绣一朵海棠。绣了好久,绣好了,拿给我看。我说好看。你说骗人。我说真的好看。你说——”
他顿了顿,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说,‘那你还不多看两眼’。”
姜蘅芜的脸更红了。她伸出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梦里说的。”
“梦不算!”
“算的。”他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亲了一下,“你梦里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随元青,你无赖。”
“嗯,”他说,“你的无赖。”
她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瞪着他。瞪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他的下巴上——那道小口子,还在渗血。
“你又刮破了自己。”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口子。他的下巴很硬,胡茬扎手,那道口子在她指尖下面微微发烫。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有一点。”
她叹了口气,从床头的小匣子里拿出一盒药膏,拧开盖子,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地涂在他下巴上。药膏是凉的,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下巴是烫的。她涂得很认真,一点一点地,把药膏抹匀,怕弄疼他,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以后我帮你刮。”她说。
“不用——”
“用的。”她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每次都刮破。脸上好几道口子了。再刮下去,脸要花了。”
“花了你还喜欢吗?”
她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喜欢。花了也喜欢。不花也喜欢。你是随元青,我就喜欢。”
随元青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姜蘅芜。”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喜欢我的人。”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以后也每天说。说一辈子。”
“好,”他说,“说一辈子。”
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随元青,”她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你今天很好看。”
“什么时候好看?”
“现在。坐在我面前,下巴破了,等着我涂药的时候。”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松木、皂角、和一点点药膏的清凉。
“姜蘅芜。”
“嗯。”
“走。看花。”
她笑了。“好。看花。”
那棵海棠苗,终于开花了。
不是满树的花——只有一朵。小小的,粉色的,颤颤巍巍的,像一只刚刚破茧的蝶。它开在春天里,开在阳光里,开在两个人每天浇水、每天说话、每天等待的时光里。
姜蘅芜蹲在花圃前面,看着那朵小花,眼泪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很薄,在她指尖下面微微颤动。
“开了,”她说,声音在发抖,“它开了。”
随元青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朵小小的、粉色的、等了很久很久的花。他想起她第一天种下它的时候,蹲在这里,手指沾满泥,跟它说话。他想起她每天浇水,每天数叶子,每天等它长大。他想起她去京城找他之前,跟它说——“我去找他。你在这里等他。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开花了。”
他回来了。它开了。
他蹲下来,和她并排蹲着,看着那朵小花。
“姜蘅芜。”他叫她。
“嗯。”
“它开了。”
“嗯。”
“你说等我回来就开。我回来了。它开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全是泪,红着鼻子肿着眼睛,丑得不行。但她在笑。
“随元青,”她说,“它等了你很久。”
“嗯。”
“每天浇水,每天等。”
“嗯。”
“它好乖。”
“嗯。”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你也是。每天浇水,每天等。也好乖。”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好高兴。”
“嗯。”
“比收到你的信还高兴。”
“嗯。”
“比吃你做的莲子羹还高兴。”
“嗯。”
“比——”她想了想,“比你说‘只娶你’还高兴。”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以后每天都带你来看花。”
“好。”
“看一辈子。”
“好。”
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疤,照出那颗酒窝,照出他眼底那层亮亮的东西。
“随元青。”
“嗯。”
“你是第一个陪我看花的人。”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以后也陪你看。看海棠,看牡丹,看桂花。看很多很多花。看一辈子。”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朵小小的、粉色的、终于开了的花。
“随元青。”
“嗯。”
“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叫蘅芜。”
“为什么?”
“因为——”他说,“跟你一样。小小的,白白的,等了很久才开。”
她瞪了他一眼。“我哪里小了?”
“哪里都小。”他说,嘴角翘起来,“手小,脚小,胆子小。”
“随元青!”
“但心不小。”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的心很大。装得下我。装得下花。装得下等了一百天的苗。装得下——”
他顿了顿。
“装得下所有人不要的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很轻,“你不是所有人不要的。我要的。我要的。”
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在花圃前面。那朵小小的花在风里摇了摇,像是在点头。他抱着她,站在阳光里,站在花开的地方,站在等了一百天终于等到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