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走后的第一天,姜蘅芜把那朵被血染红的海棠绣完了。她把绣绷翻过来看了看,针脚还算整齐,花瓣的颜色从粉红渐变到深红,像是开到了最盛的时候。她把绣绷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她想起他戴上她绣的荷包时,低头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说“喜欢”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她想起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的样子。
她想起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她最擅长的就是等。等谢征来娶她,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他在青州养女人的消息。等随元青回家,等了一个晚上,等来的是他满身疲惫和眼底的猩红。现在她等,等他回来告诉她,他要去娶别的女人了。
她把绣绷收好,站起来,走到花圃前面。那株小小的海棠苗又长高了一点,两片嫩叶变成了四片,绿得发亮。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
“你要快点长,”她说,声音很轻,“等他回来的时候,让他看看你。他每天都给你浇水,跟你说——‘快点长,她等着看呢。’”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她答应过自己的,不哭。哭没有用。哭不会让他回来,不会让那封信消失,不会让他不去娶别人。她只是蹲在花苗前面,手指插在泥土里,看着那四片小小的、绿绿的、在风里摇晃的叶子。
“他骗我,”她低声说,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过不骗我的。”
风吹过来,海棠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那株小小的花苗上。粉的白的都有,像一场小小的雪。
随元青走后的第三天,姜蘅芜收到了他从京城寄来的信。
信是周平送来的。他的表情比前几天更差了,把信递给她的时候,手都在抖。
“姜姑娘,世子让属下转告您——”
“我自己看。”她接过信,拆开。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潦草,比以前任何一封信都潦草,像是一个人手指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一笔一画都在颤。
“蘅芜:京中有事,处理完就回。等我。元青。”
姜蘅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等他,”她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他说等他。”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袖子里已经有好几封信了——他以前写的那些,她都随身带着。她摸了摸那些信纸的边角,有的已经起了毛边,有的被她翻得太多次,折痕处都快断了。
“周平,”她叫他。
“在。”
“他在京城……还好吗?”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世子他……不太好。”
姜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点。“什么意思?”
“长信王逼他成亲。世子不肯,被长信王关了三天。”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关了三天。他在京城,被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个人,没有刀,没有她。她想起他坐在黑暗里的样子,想起他把脸埋在她掌心里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活的人”的样子。她的鼻子酸了,但她没有哭。
“后来呢?”她问。
“后来世子答应了。”
姜蘅芜的睫毛颤了一下。答应了。他答应了。他要娶别人了。她站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从心底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冷。
“他说——他可以成亲,”周平的声音很低,“但长信王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您留在府里。名分不拘,但不能赶您走。”
姜蘅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在发抖,睫毛在颤,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叶子都落了,枝干还立着。
“他——”她开口,声音在发抖,“他答应了,是因为我?”
周平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姜蘅芜闭上眼睛。她想起他说“我不交”的时候,眼神像刀锋。她想起他说“打”的时候,声音像闷雷。她想起他说“值得”的时候,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现在他答应了。他要去娶别人了。因为他要她留下来。哪怕名分不拘,哪怕不能赶她走,哪怕只是一个“留在府里”的承诺。他答应了。为了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他的信上,落在“等我”两个字上面,把墨迹洇开了,模糊了。
“周平,”她说,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断,“我要去京城。”
周平愣住了。“什么?”
“我要去京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了,睫毛湿了,脸上全是泪。但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犹豫,是一种让周平想起随元青的光——又疯又倔的光。
“姑娘,京城太远了——”
“我不怕远。”
“长信王不会见您——”
“我不见他。”
“世子他——”
“我去找他。”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一个人,在京城,被关着,被逼着娶别人。他答应过我,每天都要回来。他回不来,我去。”
她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没有多少东西——几件换洗的衣服,他写的那些信,没绣完的荷包,还有那块刻着“随”字的铜牌。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铜牌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她不想松开。这是他给她的,他说拿着它可以去任何地方。现在她要去他身边,她要拿着它。
翠竹跑进来,看见她在收拾东西,急得哭了。“姑娘,你不能一个人去京城——”
“我不是一个人。”她把铜牌举起来,在灯下晃了晃,“我有这个。”
“可是——”
“翠竹,”她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知道吗——他说过,他是我的。他是我的人。我的人被关起来了,我要去救他。”
翠竹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柔柔弱弱的、被风一吹就倒的姑娘。她站在灯下,手里攥着一块铜牌,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只是那潭水底下,有一座火山在烧。
翠竹擦了擦眼泪。“姑娘,我跟你去。”
“好。”
那天晚上,姜蘅芜没有睡。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她的手在抖,但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随元青:你来信说让我等你。我等了。等了三天。你还没有回来。你说过每天都要回来的,你骗人。我不等了。我去找你。你被关着,我就去把你放出来。你要娶别人,我就去把你抢回来。你答应过我的——每天都要回来。你回不来,我去。等我。蘅芜。”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花圃前面。月光很好,海棠花开了满树,粉的白的都有。那株小小的海棠苗又长高了一点,四片叶子变成了六片,绿得发亮。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子。
“我要去找他了,”她说,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你就开花了。”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衫子在月光下像一片流动的云,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只有花瓣落地的声音,只有那株小小的海棠苗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音。它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个人给它浇水,跟它说话,说“快点长,她等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