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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来找你

逐玉:锁春光

随元青是在第四天收到信的。

他被关在长信王府的书房里,已经三天了。门从外面锁着,窗子钉死了,刀被收走了。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军报堆成一座小山,他一页都没有看。他在看窗外。窗外是一棵海棠树,粉的花白的花,开得正好。他想起她种的那棵小苗,想起她蹲在花圃前面跟它说话的样子,想起她说“等它开花了,我要送给你”的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窗棂。窗棂很硬,很冷,不像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软的,暖的,会在他掌心里画圈圈。他闭上眼睛,听见了她的声音——“随元青,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很快。她说很快是多快?他说办完事就回。她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睁开眼睛,窗外的海棠花在风里摇晃。他忽然好想回去。回那个院子,回那个廊下,回她身边。看她绣花,看她种花,看她吃醋的时候红着脸瞪他。听她叫他名字,听她说“你是我的人”,听她说“我等你”。

有人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开了,是周平。周平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

“世子,京城来的信。”

“谁的?”

“不是长信王的。是——”周平顿了顿,“是姜姑娘的。”

随元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他接过信,拆开。信纸很小,折得整整齐齐。字迹娟秀,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她哭过。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贴在胸口上。

“周平。”

“在。”

“她在哪?”

周平沉默了一会儿。“姜姑娘她……来京城了。”

随元青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一瞬。“什么?”

“她收到您的信之后,就收拾东西来了。翠竹跟着,带着您的令牌。昨天出的城,现在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快到京城了。”

随元青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巨响。他走到门口,被两个侍卫拦住了。

“世子,王爷有令,您不能——”

“滚。”

侍卫没有动。随元青伸出手,掐住了左边那个侍卫的脖子,把他按在门框上。侍卫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掰着他的手指,但掰不开。

“我说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另一个侍卫转身跑了。随元青松开手,大步走出了书房。他穿过长廊,穿过前厅,穿过府门。阳光照在他身上,刺得他眼睛疼——他在屋子里关了三天,太久没见过阳光了。但他没有停,他走得更快了,快到几乎是在跑。

他跑到府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辆马车。

马车很旧,灰扑扑的,停在府门对面的街边。马很瘦,低着头在啃地上的一撮草。车帘是粗布做的,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在府门口,看着那辆马车,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胸腔都要被撞破了。车帘掀开了,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很白,很小,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然后是一张脸。很小,很白,下巴尖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她的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衣服皱巴巴的,裙摆上沾了泥。

她看见他的瞬间,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车帘上,滴在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条街上。

她跳下马车,朝他跑过来。跑得很快,快到裙摆绊住了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她比他矮了一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影子被他整个人罩住了。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在发抖,又哭又笑的,“我来找你了。”

随元青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被风吹乱的头发、沾了泥的裙摆。看着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叫他名字的样子。

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脸撞上他的胸口,鼻子撞酸了,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没有松木味了,没有皂角味了,只有一种被关了三天、没有换过衣服的、闷闷的味道。但她的心不慌了。不慌了,一点都不慌了。

“我来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颈窝里,“你不用回去了。我来了。”

随元青闭上眼睛。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没有海棠花的香气了,只有风尘仆仆的、赶了很久路的、汗味和泥土味。但他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姜蘅芜,”他叫她,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来,我就来了。”她从他颈窝里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她的脸上全是泪,红着鼻子肿着眼睛,丑得不行。但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