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的兵马没有来。
但比兵马更可怕的东西来了。
那是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八百里加急,信封上盖着长信王的印。周平把信送到随元青手里的时候,脸色很差——那种差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像吞了苍蝇一样的复杂。
随元青拆开信,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姜蘅芜站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收紧了一点——只是很轻微的一点,但她看见了。
“怎么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他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姜蘅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他看她的方式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看——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样的目光。
“没什么。”他说。
姜蘅芜没有追问。她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学会了一件事——他不想说的时候,追问没有用。但她记住了那个目光,记住了他收信时手指收紧的幅度,记住了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她是在三天后才知道那封信的内容的。
那天随元青出门了,说是有军务。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绣花,绣着绣着,针扎进了手指。一滴血冒出来,落在绣了一半的海棠花上,晕开成一朵小小的红花。她看着那朵血花,忽然觉得心慌。没有任何理由的、铺天盖地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心慌。
她放下绣绷,站起来,走到院门口。院门关着,外面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她站在门后面,手指搭在门闩上,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周平。
“姜姑娘。”周平抱拳,表情有些微妙。
“世子呢?”
“世子他……出去了。”
“去哪了?”
周平沉默了一瞬。“京城。”
姜蘅芜的手指在门闩上收紧了一点。京城。他没有告诉她。他说是军务,但京城不是军务。京城是长信王,是谢征,是那个把她当礼物送来送去的、她好不容易逃出来的地方。
“他去京城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
周平犹豫了很久。“姜姑娘,属下不该说——”
“周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很稳,“他是我的人。他的人去了哪里、做什么、为什么去——我有权知道。”
周平看着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攥着门闩,指节泛白。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花。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让他想起随元青的光。
“长信王下令,”周平说,声音压得很低,“让世子回京成亲。”
姜蘅芜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住了。
“成亲?”
“是。长信王给世子定了一门亲事,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旨意已经下了,世子这次回京,就是——”
他没有说完。姜蘅芜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门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周平后面说了什么,她不知道。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动了她的裙摆,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她感觉不到。她只知道一件事:随元青去京城了。去娶别的女人了。没有告诉她。在她等他回来吃饭、等她帮他绣完那个荷包、等他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他去京城了。去娶别人了。
“姜姑娘?”周平叫她,“姜姑娘,你没事吧?”
她眨了眨眼,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干,没有泪。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走了。”
今天早上。她还在睡觉的时候。她缩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领,小指勾着他的小指。他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看了她很久,然后走了。没有叫醒她,没有告诉她,没有留下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吗?”她问。
周平摇了摇头。“世子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让属下转告您——”他顿了顿,“让您等他回来。”
姜蘅芜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花瓣颤了颤,但没有落。
“我知道了。”她说,转身走回了院子。
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上,没有踉跄,没有摔倒。她走到廊下,坐下来,拿起绣绷,继续绣。一针,一线,一针,一线。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绣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扎在应该扎的地方,没有歪,没有错。血从刚才扎破的指腹渗出来,染在月白色的丝线上,把线染成了粉色。她没有换线,继续绣。
翠竹端着茶走过来,看见她在绣花,看见她手指上的血,看见她被血染成粉色的丝线。
“姑娘,你的手——”
“没事。”她说,声音很平静,“扎了一下。”
“姑娘——”翠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哭了。”
姜蘅芜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没有泪。
“我没哭。”她说。
“你在哭。”翠竹的声音发哽,“姑娘,你眼睛没哭,但你在哭。”
姜蘅芜看着翠竹红了的眼眶,忽然觉得好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往下沉的累。她放下绣绷,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
“翠竹,”她说,“你说,他会回来吗?”
翠竹握住她的手。“会的。世子一定会回来的。”
姜蘅芜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海棠花在风里摇晃,粉的白的都有。一切都很好。只是他不在。
“翠竹,”她说,“帮我倒杯茶。”
“好。”
“要热的。”
“好。”
“不要龙井。龙井苦。”
“好。”
翠竹去倒茶了。姜蘅芜坐在廊下,拿起绣绷,继续绣。一针,一线,一针,一线。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只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到她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