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娘走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但姜蘅芜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随元青看她的眼神,也许是她在廊下等他的时候不再害怕他回不来,也许是那株小小的海棠苗又长高了一寸。变化是细微的,像春天的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但树枝已经绿了。
这天下午,随元青出门办事。他说是去见个客商,谈一笔粮草的生意,晚饭前回来。姜蘅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送他到院门口,帮他整了整衣领。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是她挑的,她说浅色好看。他嫌不耐脏,但还是穿了。
“早点回来。”她说。
“嗯。”
他走了。姜蘅芜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的步伐很快,像他做所有事情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坐在廊下绣花。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绣的是一个新的荷包,月白色的底子,绣一朵海棠花。她的针脚比以前细密了很多,虽然还算不上精致,但至少能看出来是花了。
她绣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一针,一线。阳光慢慢从头顶移到西边,影子从脚下拉长到墙根。她绣完了一朵花,又绣了一朵,然后又绣了一朵。三朵海棠,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旁边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放下绣绷,抬起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收摊的小贩在吆喝。她等了很久。从太阳偏西等到太阳落山,从橘红色等到深紫色,从深紫色等到天边只剩一线灰白。晚饭端来了,她没动。翠竹劝她吃一点,她摇了摇头。
“等世子回来一起吃。”
翠竹没有再劝,把饭菜端走了。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把海棠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姜蘅芜坐在廊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门口。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答应过她的。晚饭前回来。
他又骗人。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的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又换了个姿势。她不想回屋。回屋也睡不着。她会躺在床上,看着帐子,听着窗外的风声,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很久很久了。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随元青走进来,步伐比平时慢。他的衣服还是那件月白色的直裰,但上面沾了一些灰,袖口有一道不知道从哪里蹭的黑色。他的脸上没有伤,身上也没有血——他洗过澡了,她闻到了皂角的味道。但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过的疲惫。
姜蘅芜坐在廊下,看着他。她的腿麻了,站不起来,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走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道从眉梢到鬓角的疤,照出他眼底没有褪尽的猩红,和那层猩红底下更深更暗的东西。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出卖了她——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随元青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她抱着膝盖坐在廊下,像一只等了很久的小猫,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月光,有水光,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让他心脏猛地揪了一下的东西——是心疼。
“你一直在这里等?”他的声音有些哑。
“没有,”她说,“我刚出来看月亮。”
他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她的脸很凉——她在外面坐了太久。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然后滑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也很凉,凉得像一块在溪水里泡了很久的玉。
“骗人,”他说,“你等了很久。”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的眼底有猩红,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杀人了。他答应过她少杀人的,但他还是杀了。她应该生气,应该问他为什么又杀人、杀了谁、杀了几个。但她看着他疲惫的脸、微微发抖的手指、眼底那层她看不懂的暗流,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你吃饭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饭了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你说晚饭前回来,我等你一起吃。饭菜凉了,我让厨房热了两遍,又凉了。后来翠竹收走了。”
随元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以为她会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杀了几个。但她没有。她问他吃饭了吗。他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没有。”他说。
姜蘅芜点了点头,撑着廊柱站起来。腿麻了,她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很大,很烫,隔着衣袖,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我去给你热饭,”她说,“你坐着等。”
“蘅芜——”
“坐着。”她把他按在廊下,转身走了。腿还是麻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走得很稳。月白色的衫子在月光下像一片流动的云,消失在月亮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