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随元青回来的时候,姜蘅芜坐在廊下等他。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洗得干干净净的,眼睛还是有点红,但精神很好。
“随元青。”她叫他。
“嗯。”
“十三娘走了。”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他顿了顿,“说你是只好猫。会挠人的那种。”
姜蘅芜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一只终于学会挠人的猫。
“她还说什么了?”
“说——”他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说让我对你好一点。不然她回来揍我。”
姜蘅芜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闷在他的胸口。
“嗯。”
“我今天跟十三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说——他是我的人。”
随元青的手臂收紧了一瞬。
“你听见了吗?”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泪眼模糊的,但目光没有躲闪,“随元青,你是我的人。”
随元青看着她红红的鼻头、湿漉漉的睫毛、倔强抿着的嘴唇。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角,亲掉了她的眼泪。
“姜蘅芜,”他说,嘴唇贴着她的眼角,“你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人。”
“再说一遍。”
“你是我的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秘密,“随元青,你是我的人。”
随元青闭上眼睛。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海棠花的香气。
“姜蘅芜,”他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我是她的人。”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快,快到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随元青。”
“嗯。”
“以后十三娘再来,你不许借钱给她。”
“好。”
“不许叫她名字。”
“好。”
“不许对她笑。”
“好。”
“不许——”她想了想,“不许让她叫你元青。”
“好。”
“你怎么什么都好?”她抬起头,瞪着他。
“因为你说的都对。”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酒窝陷下去。
她看着他的酒窝,忽然伸出手,手指戳了戳那个酒窝。他的脸被她戳得微微变形,但他没有躲。
“随元青,”她说,“你笑一个。”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疯狂,不是占有,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春天的第一朵海棠花。
她看着他的笑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廊下,月光照着他们,海棠花从树上落下来,粉的白的都有,落在他们的肩上、发上、交握的手上。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跟十三娘说话的时候,好怕。”
“怕什么?”
“怕她打我。她会武功,我不会。”
随元青的嘴角翘起来。“她不会打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打不过你。”
姜蘅芜愣了一下。“什么?”
“你挠人比较疼。”他说。
姜蘅芜瞪着他,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随元青!你——你取笑我!”
“没有。”
“有!”
“没有。”
“有!”她伸出手捶他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力气小得像猫挠。
随元青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姜蘅芜。”
“嗯。”
“你知道吗——你今天很好看。”
她的脸更红了。“什么时候好看?”
“跟十三娘说‘他是我的人’的时候。”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得像蚊子哼:“你听见了?”
“嗯。我在门口。”
“你——你偷听?”
“不是偷听。是路过。”
“骗人!”
“嗯,骗人。”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我是特意回来的。周平说你在前厅请十三娘喝茶,我怕你受欺负。”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怕我被欺负?”
“嗯。”
“那你怎么不进来?”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没有叫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很轻,“以后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不用等我叫。直接来。”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好。”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海棠花还在落,粉的白的都有,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
“随元青。”
“嗯。”
“你以后不许再欠别人命了。”
“好。”
“只欠我的。”
随元青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姜蘅芜,”他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从你跟我说‘不走的’那天晚上,就是你的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一滴泪从眼眶里滑出来,顺着脸颊滚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在发抖,“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他说,声音很轻,“你教我吃饭要慢慢吃,教我下雨天要打伞,教我杀完人要洗澡,教我种花要浇水。你教我——命是拿来活的,不是拿来还的。”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随元青——”
“嗯。”
“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秘密,“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会哭。”
“那你哭吧,”他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我亲。”
她从他胸口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瞪着他。“随元青!你——无赖!”
“嗯,”他说,“你的无赖。”
她看着他的笑脸,又气又笑,伸出手捶他的胸口。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抱进怀里。她的腿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猴子。
“随元青!你放我下来!”
“不放。”
“放我下来!”
“不放。”他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你哭了,要亲。”
“我没有哭!那是——那是高兴的!”
“高兴的也要亲。”
“随元青!”
他把她放在床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脸很红,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姜蘅芜。”他叫她。
“嗯。”
“你知道吗——十三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运气真好。’”
姜蘅芜看着他。
“她说得对,”随元青说,声音很轻,“我运气真好。”
姜蘅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她的嘴唇贴在他的嘴角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很轻,“我的运气也很好。”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姜蘅芜。”
“嗯。”
“睡吧。”
“你陪我。”
“好。”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有力的,像鼓点。
“随元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种的海棠,发芽了。”
“嗯。”
“等它开花了,我要送给你。”
“好。”
“你不能拒绝。”
“不拒绝。”
“你要好好养。”
“好。”
“每天浇水。”
“好。”
“跟它说话。”
“……好。”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春天的第一朵海棠花。
“随元青。”
“嗯。”
“晚安。”
“晚安,蘅芜。”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慢慢地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角还翘着,手指还攥着他的衣领。
随元青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睫毛上。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姜蘅芜,”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她才能听见的秘密,“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想活的人。”
她睡着了,没有听见。但她的手指在他衣领上微微收紧了一点,像一只终于肯在掌心里安睡的蝶。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他抱着她,在她身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粉的白的都有,开满了花,在晨光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觉得,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