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了很久。久到膝盖麻了,手指上的泥干了,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廊柱。
“翠竹。”她喊。
“在呢,姑娘。”
“去请十三娘。说我想请她喝茶。”
翠竹愣了一下。“姑娘?”
“去吧。”
那天傍晚,姜蘅芜坐在前厅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她让翠竹去库房拿的——随元青说过,库房里的茶她可以随便拿。
十三娘来了。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劲装,头发还是高高束着,腰上别着那把新买的刀。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嘴角翘了一下。
“请我喝茶?”她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嗯。”姜蘅芜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十三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
“明前龙井。”
“我知道。随元青最好的茶。”十三娘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姜蘅芜,“你请我喝最好的茶,是想跟我说什么?”
姜蘅芜坐在她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裙摆。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她在发抖——很轻微的抖,像风里的花瓣。
“十三娘,”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你喜欢随元青。”
十三娘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你请我喝最好的茶,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姜蘅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泪。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咬住——她让它抖。
“你喜欢他,”她说,“所以你救他。所以你叫他元青。所以你每年都来长安看他。所以你知道他昏迷的时候叫什么名字。所以你——”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今天跟我说那些话,是想让我知道——你认识他比我早,你救过他的命,你比我了解他。”
前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茶壶里茶水晃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海棠花瓣落地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一个重的,一个轻的,都很快。
十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爽朗的笑,不是似笑非笑,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刀刃上最后一点光。
“姜蘅芜,”她叫她,“你胆子不小。”
“我胆子不大,”姜蘅芜说,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都没有断,“我怕你。从你来的第一天就怕。你会在演武场练刀,会跟侍卫们喝酒,会跟随元青借钱买刀。你什么都会,什么都敢,什么都不怕。你站在人群里,所有人都看着你。我站在人群里,没有人会看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的裙摆上。
“但我不能不说。”她抬起头,看着十三娘的眼睛,泪眼模糊的,但目光没有躲闪,“他是我的人。”
十三娘的笑容消失了。
“他是我的人,”姜蘅芜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了,但更稳了,“他叫随元青。他杀人,种花,擦刀,给我送莲子羹。他站在我窗外看我睡觉,看我种花,看我绣花。他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照顾自己。但他是我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了。
“你救过他的命,我谢谢你。你叫他元青,我忍了。你每年来看他,我忍了。但你今天跟我说那些话——说他昏迷的时候叫我的名字,说他根本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他是我的。不是你认识他早、救过他的命,他就不是我的。”
前厅里安静极了。十三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姜蘅芜看不懂——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井水一样的东西。
然后她笑了。
不是爽朗的笑,不是似笑非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渗出来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笑。
“姜蘅芜,”她叫她,“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说这种话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姜蘅芜面前,低头看着她。姜蘅芜仰着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没有躲。
十三娘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很粗糙,茧子刮过姜蘅芜细嫩的脸颊,有点疼。但她的动作很轻。
“我认识他三年,”十三娘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三年前我救他的时候,他像个死人。不是快死了——是已经死了。眼睛是空的,心是空的,整个人都是空的。他杀人、拼命、不要命,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想活。”
她的手指停在姜蘅芜的脸颊上。
“但你来了之后,他变了。他开始种花,开始好好吃饭,开始坐在廊下看月亮。他开始——”她顿了顿,“像个人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姜蘅芜。
“我喜欢他,”她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从三年前就喜欢了。但我知道,他不需要我。他需要一个人,把他从那个黑屋子里拉出来。那个人不是我。”
姜蘅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别哭了,”十三娘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你哭起来不好看。随元青怎么看上你的?”
姜蘅芜被她逗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丑得不行。
十三娘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很大,很亮,在整个前厅里回荡,像一串炸开的鞭炮。她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她说,“我走了。”
“走?去哪?”
“盘缠够了。昨天买的刀不趁手,退了,银子还在。”她拍了拍腰间的刀,“我去江南。听说那边的刀匠手艺好,打一把新的。”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姜蘅芜。”
“嗯。”
“他交给你了。养死了算你的。”
她大步走了出去。玄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姜蘅芜坐在前厅里,脸上还挂着泪,手里还攥着茶杯。茶杯里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龙井不好喝,涩涩的,苦苦的。但她觉得,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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