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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满

逐玉:锁春光

随元青坐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着海棠花在风里摇晃,看着月亮慢慢往西边沉。他伸出手,碰了碰身边空着的位置——她刚才坐的地方,还有一点余温。他把手放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感受着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感觉。

不是疼,是满。

姜蘅芜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他坐在廊下一动不动,手放在她坐过的地方,像是在捂着什么。

“来了,”她把托盘放在他面前,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晚上没什么菜了,你先吃,明天我给你做好的。”

随元青低头看着那碗饭。米饭冒着热气,青菜炒得有点过了,叶子黄了,蛋花汤里飘着几片番茄,红红的。他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坐在他旁边,托着腮看他吃,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

“好吃吗?”她问。

“嗯。”

“青菜炒老了。”

“嗯。”

“蛋花汤太淡了。”

“嗯。”

“你怎么什么都嗯?”她瞪了他一眼。

他放下碗,看着她。“因为好吃。”

她看着他的眼睛——猩红已经褪了,那层暗流也平了,只剩一种很安静的、很柔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样的光。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随元青,”她叫他,“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晚饭前回来。”

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点。“今天有事——”

“我知道你有事。”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有事,可以晚回来。但你要告诉我。你让人带个话,说今天晚点回,我就不等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

“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从太阳下山等到月亮上来,从月亮上来等到月亮偏西。我让厨房热了两次饭,第三次没好意思再去。我怕他们嫌我烦。”

随元青放下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以后不会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是一块令牌,铜的,不大,上面刻着一个“随”字。

“这是什么?”

“我的令牌。”他说,“拿着它,府里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门口的人看见这个,会听你的话。”

姜蘅芜看着手心里那块小小的铜牌,又抬起头看着他。“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以后我出去,你可以派人跟着。想知道我在哪、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你不怕我派人跟踪你?”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想知道我在哪,是怕我不回来。”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块铜牌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间。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在发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回来的时候,”他说,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也在想你。”

她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铜牌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但她不想松开。

“随元青,”她说,声音闷闷的,“你今天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见了一个人。”

“谁?”

“青州来的。”

“做什么?”

“谈事情。”

“谈什么事情?”

“粮草。”他顿了顿,“和一个人。”

姜蘅芜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看得出来——他在犹豫,在斟酌,在想怎么说才能不让她担心。她忽然不想问了。

“随元青,”她说,“你不想说就不说。”

“不是不想说,”他说,“是怕你担心。”

“你不说,我更担心。”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谢征在青州集结兵马,”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可能要打过来了。”

姜蘅芜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收紧了一瞬。

“他派人来谈,想让我交出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疯癫的亮,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像刀锋一样的亮。

“你交吗?”她问。

“不交。”

“那怎么办?”

“打。”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你打不过他。”

随元青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小看我。”

“我没有小看你,”她说,声音很轻,“但谢征没输过。”

“我也没输过。”

“你输过。你被他从城楼上打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

随元青的笑容僵了一瞬。“你知道了?”

“十三娘告诉我的。她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醒过来第一句话是‘我的刀呢’。第二句话是——”

“是什么?”

“是‘蘅芜’。”

随元青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骗你的。”

“她没有骗你。她说你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叫我的名字了。”姜蘅芜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脸上那道疤,“随元青,你是不是那时候就——”

“是。”他说,没有等她说完。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你又不认识我。”

“不知道。”他说,“就是看见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忘不掉了。”

姜蘅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

“随元青,你这个人好不讲道理。”

“嗯。”

“你不认识我就叫我的名字,好不讲道理。”

“嗯。”

“你把我抢来关在这里,好不讲道理。”

“嗯。”

“你让我喜欢你,好不讲道理。”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那你喜欢吗?”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喜欢。”

随元青闭上眼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海棠花的香气。

“姜蘅芜,”他说,“你知道吗——谢征要打过来,我不怕。他比我强,兵比我多,赢面比我大。但我不怕。”

他顿了顿。

“我怕的是——你不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他的衣领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的距离里。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下来。她的嘴唇贴在他的耳朵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很轻,“我在的。”

他把她抱起来,抱进怀里,抱进屋里,放在床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红红的鼻头、湿漉漉的睫毛、微微翘起的嘴角。

“姜蘅芜,”他叫她,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你知道吗——我今天去见那个人,他问我,为一个人跟整个朝廷作对,值不值得。”

“你怎么说?”

“我说——值得。”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伸出手,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

“随元青,”她说,声音很轻,“你这个人好傻。”

“嗯,”他说,“傻。”

她笑了。笑着哭,哭着笑,又丑又好看。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眼角,亲掉了她的眼泪。又落在她的鼻尖,又落在她的嘴角。

“姜蘅芜。”

“嗯。”

“睡吧。”

“你陪我。”

“好。”

他在她身边躺下来,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平稳的,有力的,像鼓点。

“随元青。”

“嗯。”

“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

“真的?”

“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是真的。”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头发上。“这次是真的。明天陪你种花。”

她从他的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

“你一整天都在?”

“一整天都在。”

“不出去?”

“不出去。”

“不杀人?”

“……尽量。”

她瞪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瞪圆了的眼睛、鼓起来的脸颊、微微嘟起的嘴唇,忽然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不是亲——是碰。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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