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青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让他疼了很多年的地方不疼了。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很暖,很软,像她的手指,像她的眼泪,像她叫他名字的声音。
“好,”他说,“不说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眼睛里见过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
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嘴角。不是亲——是贴着。轻轻地,慢慢地,像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躲。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他脸上扫过,痒痒的。她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环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感受着他头发粗糙的质感。
“随元青,”她叫他,嘴唇贴着他的嘴角,“你以后不许再吃谢征的醋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他才能听见的秘密,“我的人,只有你。”
随元青的手臂收紧了一瞬。然后他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抱进了怀里。她的腿离了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小猴子。她“呀”了一声,脸红了,捶他的肩膀:“你干什么!”
“抱你回屋,”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外面凉。”
“我自己会走!”
“不会。”
“我会!”
“你不会。”他抱着她大步往屋里走,她的拖鞋掉了一只在地上,她够不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鞋孤零零地躺在廊下。
“随元青!我的鞋!”
“明天再捡。”
“明天就没了!”
“我买新的。”
“你——”
她的话被堵了回去。因为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额头上。不是亲——是贴着。他的嘴唇干燥、微凉,贴在她额头上,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她的脸红了。心跳快了。不说话了。
随元青抱着她走进屋里,把她放在床上。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的脸很红,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姜蘅芜。”
“嗯。”
“你刚才说——你的人,只有我。”
她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
“再说一遍。”
“不说。”
“姜蘅芜。”
“不说!”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随元青站在床边,看着被子下面鼓起的那一小团,笑了。他弯下腰,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头。
“睡吧。”他说。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嗯。”
他转身要走,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他停下来,回过头。
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随元青。”
“嗯。”
“你——你今晚别走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的秘密,“外面冷。你淋了雨,会生病。”
随元青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绕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子。她侧躺着,面朝着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元青。”她叫他。
“嗯。”
“你的手伸过来。”
他伸出手,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轻轻地搭在他的掌心里。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掌心很烫。他没有握紧,只是让她搭着,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
“姜蘅芜。”他叫她。
“嗯。”
“你的手很凉。”
“嗯,我体寒。”
“以后我帮你捂。”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像一只终于肯在掌心里安睡的蝶。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和纵横的旧疤;她的手很小,纤细白嫩,指甲上涂着淡淡的蔻丹。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但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随元青。”她叫他,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嗯。”
“你知道吗——你今天在门口跟谢征说话的时候,我好怕。”
“怕什么?”
“怕你拔刀。”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你受伤了,我会心疼。”
随元青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更重的、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的东西。他翻过身,面朝着她,把她连人带被子拉进怀里。她“呀”了一声,脸撞上他的胸口,鼻子酸了。
“你干什么——”
“姜蘅芜。”他叫她,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
“嗯。”
“你再说一遍。”
“说什么?”
“说你心疼我。”
她的脸红了。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不说。”
“姜蘅芜。”
“不说!”
“说一遍。”
“不——”
“说一遍。”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个请求。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软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糖。
“心疼你。”
随元青闭上眼睛。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得更紧了一点。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海棠花的香气。
“姜蘅芜。”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心疼我的人。”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画了一个圈。
“以后,”她说,“会有很多的。”
“有什么?”
“心疼你的人。我——我会一直心疼你的。”
随元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慢慢落下去了。天边出现了一线灰白。新的一天要来了。但他不怕了。因为她在他的怀里,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她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