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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透的娘家路21

凉透的娘家路

"妈妈,鸡蛋饼糊了!"糖糖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刘瑶手忙脚乱地关火,锅底已经黑了半边。"果果,都怪你拽着我问东问西。"

"我就问爸爸什么时候走嘛。"果果趴在餐桌边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秦峰从卧室出来,已经换好军装:"吃完饭就走。果果,你妈做饭别捣乱。"

"我没捣乱!"果果跳下椅子,"爸爸你等我吃完再走。"

"不等了,七点二十集合。"秦峰端起粥喝了两口,拿了个鸡蛋饼边走边吃。到门口又回头,"糖糖,帮妈妈看着妹妹。"

糖糖点点头:"爸爸再见。"

门关上了。果果嘴一瘪:"他又没等我。"

"你爸有任务。"刘瑶把半糊的饼挑出来,重新倒面糊,"赶紧吃,上学要迟到了。"

果果闷闷不乐地戳着碗里的粥。糖糖把自己那块完好的饼推过去:"给你。"

"我不要你的。"

"那你不许哭。"

"我没哭!"果果使劲揉眼睛。

刘瑶没说话,把新烙的饼卷好塞到果果手里。果果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妈妈,今天王浩哥哥还带我们走吗?"

"带。吃完了去走廊等着,别跑,别喊。"

两个孩子出门后,刘瑶收拾完碗筷,下楼时正好碰见李嫂子拎着菜篮子回来。

"刘老师,王浩昨天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是不是又下河了?"

"没有,我看了,是操场边上浇水溅的。"刘瑶笑着说,"嫂子别担心,王浩最近进步可大了,上周测验考了八十多分。"

李嫂子眼睛一亮:"真的?那小子电话里跟他爸吹牛,我还以为他骗人呢。"

"是真的。这孩子脑子灵,就是以前没人盯着。现在每天早读都主动领读。"

李嫂子拉着刘瑶的手:"刘老师,多亏了你。我们家那口子说年底给你评个先进,我说必须的!"

"嫂子别这么说,都是应该的。"刘瑶看了看表,"我先去学校,孩子们该到了。"

上午第二节课是语文。刘瑶走进教室,发现果果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果果?"她走过去摸了摸额头,有点烫。

果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妈妈……老师,我嗓子疼。"

"谁让你昨天偷吃那么多红糖。"刘瑶把随身带的水杯递过去,"喝点水,能坚持吗?"

"能。"果果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我不回家,下午还要折纸飞机呢。"

糖糖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我藏的,给你吃就不疼了。"

"我不要,妈妈说吃糖嗓子更疼。"果果居然学会了拒绝糖。

刘瑶忍住笑,继续上课。下课后她给卫生队打了个电话,值班医生说可能是咽炎,让过去看看。刘瑶说放学再去,医生说行。

中午放学,刘瑶牵着果果往卫生队走,糖糖跟在后面。

"妈妈,爸爸知道我去看病会回来吗?"果果问。

"不会。你这点小毛病,别打扰他。"

"那我假装很严重。"

"果果。"刘瑶语气严肃了。

果果立刻闭嘴。糖糖在后面小声说:"撒谎不是好孩子。"

"我就是说说嘛。"果果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

卫生队医生检查完,开了点消炎药:"多喝水,少吃甜的辣的。这两天别跑操,别着凉。"

回去的路上,果果忽然说:"妈妈,我以后不吃那么多红糖了。"

"说话算话?"

"算话!"果果想了想,"那能吃一点点吗?"

刘瑶没忍住笑了:"能。一天一小块。"

下午手工课,果果嗓子疼没法大声说话,急得直比划。糖糖默默帮她折好了一架飞机,翅膀对称得像尺子量过。果果拿着那架飞机,轻轻一掷——飞过了整间教室,稳稳落在讲台上。

"哇——"同学们一起喊。

果果扭头看糖糖,糖糖抿着嘴笑了一下。

放学后,刘瑶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李静敲门进来:"刘老师,下周部队搞文艺汇演,咱们学校要不要出个节目?"

"出。"刘瑶放下笔,"让孩子们朗诵一首诗吧,就写军人的。"

"谁写?你会写诗?"

"让秦峰写。他当年给我写情书的时候,可不就是写诗嘛。"

李静笑了:"秦连长还会这个?看不出来。"

"他那人,闷葫芦一个,但心里有东西。"刘瑶说着,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果果和糖糖又跑来了。

"妈妈!爸爸说晚上回来吃饭!"果果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喊。

"他说能回来?"刘瑶起身。

"嗯!王浩哥哥的爸爸说的,让我爸带东西回来!"果果兴奋得脸都红了。

刘瑶看了看窗外,太阳快落山了,操场上战士们还在训练。她想了想,对李静说:"节目的事我晚上跟他商量。"

李静笑着走了。刘瑶收拾好东西,一手牵一个孩子往家走。果果一路上叽叽喳喳,糖糖安静地走着,偶尔插一句:"你慢点,别又咳嗽。"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家属楼下,刘瑶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灯没亮,秦峰还没回来。

"妈妈,爸爸会不会又不回来了?"果果仰着脸问。

"他说回来,就会回来。"刘瑶掏出钥匙开门,"先去写作业,写完作业爸爸就到了。"

果果跑得飞快,糖糖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妈妈,鸡蛋饼明天早上还做吗?"

"做。放两个鸡蛋。"

"好。"糖糖满意地进去了。

刘瑶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妈妈!爸爸的车!"果果从窗户探出头喊。

刘瑶擦了擦手走出来,看见秦峰正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果果冲下楼,差点撞进他怀里。

"慢点。"秦峰稳住她,"嗓子还疼不疼?"

"不疼!"果果大声说,又赶紧捂住嘴,"就一点点疼。"

糖糖也下来了,接过爸爸手里的袋子:"是什么?"

"戈壁滩的石头,给你们一人一块。"秦峰从兜里掏出两块扁圆的石头,一个泛着青,一个带着红纹,"青的给糖糖,红的给果果。"

果果举着石头对着路灯看:"爸爸,这石头会发光吗?"

"不会。但晒过太阳,晚上会凉凉的。"秦峰揉了揉她的头发,"走,上楼吃饭。"

饭桌上,刘瑶把炒青菜端上来:"节目的事,李静跟你说了?"

"说了。我写。"秦峰夹了一筷子菜,"写什么主题?"

"写军人,写离别,写……"刘瑶顿了顿,"写等待。"

秦峰放下筷子,看着她:"等我?"

"等你们所有人。"刘瑶给他盛了碗汤,"等爸爸回家,等任务结束,等电话铃响。孩子们懂这个。"

糖糖忽然说:"爸爸,我能把你的诗抄在黑板上吗?"

"你抄它干什么?"

"我想让王浩哥哥他们也看看。"糖糖低头扒饭,"他们爸爸也经常不在家。"

秦峰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大女儿的头。

晚上,两个孩子睡下后,秦峰坐在书桌前抽烟。刘瑶走过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别熏着孩子。"

"写好了。"秦峰把一张纸递给她,"你看看行不行。"

刘瑶接过来,借着台灯的光念出声:"'你说七点二十,我就从七点开始等。分针每走一步,我就数一声。数到二十的时候,你的吉普车会碾过门口的梧桐叶,像碾过我这些年的等待。我不问你去哪里,只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说晚上,我就从下午开始等。太阳每落一寸,我就看一眼门口。落到山后的时候,你的脚步声会惊醒走廊的灯,像惊醒我这些年的梦。'"她念完,眼眶有点热,"这哪是给孩子写的?"

"给孩子看,给大人听。"秦峰掐了烟,"明天我得出差,去军区汇报。"

"多久?"

"一周。"

刘瑶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那文艺汇演你能赶回来吗?"

"能。"秦峰站起来,从背后抱住她,"我说能,就能。"

刘瑶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肥皂味。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床头那两块戈壁石上,一块青,一块红,静静地躺着,像两颗等待的心。

第二天清晨,刘瑶照例早起做鸡蛋饼。糖糖揉着眼睛走进厨房:"妈妈,爸爸走了?"

"走了。五点走的,没吵醒你们。"刘瑶翻面,"他说文艺汇演一定回来。"

糖糖爬上凳子,帮妈妈摆碗筷:"那我把诗先抄下来,到时候让果果领读。"

"你让妹妹领读?"

"她声音大。"糖糖认真地说,"我声音小,适合站在旁边。"

刘瑶看着她,忽然发现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也宽了,像个小大人了。她把手里的饼翻了个面,轻声说:"糖糖,你也等等。等爸爸回来,等你们长大,等所有该等的事情都等到头。"

糖糖没说话,只是把碗筷摆得更整齐了一些。

果果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跑到厨房,看见姐姐在擦桌子,妈妈在盛粥,爸爸的位置空着。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红石头,凉凉的,像爸爸说的那个样子。

"妈妈,"她爬上椅子,"今天王浩哥哥还带我们走吗?"

"带。"刘瑶把粥放到她面前,"快吃,上学要迟到了。"

果果咬了一口鸡蛋饼,两个鸡蛋的,香香的。她忽然说:"妈妈,我昨天数了,爸爸走了三十七步才上车。"

刘瑶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你数这个干什么?"

"我想记住。"果果嚼着饼,含混不清地说,"等他回来,我要告诉他,他走了三十七步,我数了三十七下。"

糖糖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擦嘴。"

果果接过纸巾,忽然对姐姐笑了:"糖糖,你说爸爸数了吗?他有没有数我们?"

糖糖想了想,说:"肯定数了。他数我们吃饭,数我们睡觉,数我们等他。"

刘瑶站在灶台边,听着两个女儿说话,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快吃。"她说,声音有点哑,"吃完去上学。今天早读,你领读。"

"我?"果果瞪大眼睛,"我嗓子还疼呢!"

"那就小声读。"刘瑶把新烙的饼装进饭盒,"糖糖,你监督她。"

"好。"糖糖背上书包,在门口等妹妹。

果果跑出去,又回头喊:"妈妈,鸡蛋饼明天还做吗?"

"做。"刘瑶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天天做,做到你们吃腻为止。"

她关上门,回到厨房,把剩下的面糊刮干净。锅底的焦痕还在,她没洗,就那样留着。那是生活的印记,是等待的印记,是每一个清晨都要重新开始的印记。

电话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接,是秦峰从军区打来的,只说了一句:"到了。汇演那天我提前回。"

刘瑶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站了很久。窗外,操场上传来战士们训练的口号声,整齐,嘹亮,像一首诗。

她把秦峰写的诗从抽屉里拿出来,贴在冰箱上。然后她开始收拾屋子,拖地,擦桌子,把两块戈壁石摆在窗台最显眼的位置。阳光照在上面,青的泛着温润的光,红的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下午放学,果果和糖糖手拉手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冰箱上的诗。果果踮着脚念,念到"碾过门口的梧桐叶"时,她停下来问:"妈妈,我们家门口有梧桐树吗?"

"没有。"刘瑶在厨房切菜,"但爸爸心里有。他走到哪里,就把我们带到哪里。"

糖糖站在诗前面,看了很久。她忽然说:"妈妈,我想改一个字。"

"什么字?"

"'惊醒我这些年的梦',我想改成'照亮'。"糖糖的声音轻轻的,"梦被惊醒会害怕,被照亮才会暖和。"

刘瑶手里的刀停住了。她走出来,看着大女儿,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忽然觉得秦峰说得对,这孩子心里有东西,比大人还明白。

"好。"她说,"等爸爸回来,你告诉他。他说了算。"

糖糖点点头,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帮妈妈洗菜。果果还在念那首诗,念得很大声,虽然嗓子还有点哑,但她不管。她要把这首诗记住,等爸爸回来,她要背给他听,一个字都不错。

晚上,刘瑶哄两个孩子睡下。她坐在床边,看着她们的脸,一个像秦峰,轮廓分明,一个像自己,柔和安静。她们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打开台灯,开始备课。冰箱上的诗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白,像一片月光。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在教案本上写下一行字:"等待是一种能力,我们要教会孩子们等待。"

窗外,夜很深了。远处的营房还有几盏灯亮着,那是值班的战士,是另一个个等待的家庭。刘瑶想起很多年前,秦峰第一次出任务,她也是这样坐在灯下,数着时间,数着心跳,数着未来。

现在她不再数了。她知道他会回来,知道鸡蛋饼会天天做,知道孩子们会长大,知道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就像诗里写的,太阳每落一寸,她就看一眼门口。落到山后的时候,脚步声会惊醒走廊的灯。

她笑了笑,继续写教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吃桑叶,像时间在走路,像生活在继续。

明天早上,还要做鸡蛋饼。放两个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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