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宗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唐舞桐换了一身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起来。陆辞站在宿舍楼下等她，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很好看。”

唐舞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往前走。他跟在后面，嘴角微微上扬。

两人出了史莱克城，一路向北。第二天下午，他们到了昊天宗。

陆辞站在山脚下，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座宗门。山势陡峭如刀削，整座山体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只隐约能见几座殿宇的飞檐从云海中探出头来，像悬在天上的宫阙。

一条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宽约三丈，每级台阶高约半尺，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石阶两侧立着巨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昊天锤的纹样，每一道纹路都入石三分。石柱顶端燃着长明火，青白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像两条平行的星河。

山门是一座巨大的石制牌坊，高约十丈，横跨在石阶之上。牌坊正中刻着“昊天宗”三个字，笔力雄浑，入石三分。陆辞站在牌坊下，仰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

这不是一座宗门。这是一座山，被一代一代的人用锤子凿成了宗门的形状。每一级台阶，每一根石柱，每一道纹路，都带着锤痕。千锤百炼，说的不是一个人的修炼，是这座山。

“走吧。”唐舞桐走在前面。

陆辞跟上去，踩上第一级台阶。石阶冰凉坚硬，鞋底敲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往上看，石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不见尽头。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云雾渐渐散开，大殿的轮廓浮现出来。殿身通体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檐角处雕了几只石兽。殿前的广场上立着十二根石柱，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粗细，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昊天宗历代弟子的名字。

唐舞桐没有在广场停留，直接往大殿走去。走到山门前的时候，两个守山弟子看见她，慌忙行礼。

“少宗主！”

唐舞桐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头看陆辞，但她知道他跟在后面。他一直在后面。

——

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两个高大的身影正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浑身散发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另一个清瘦儒雅，目光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舞桐回来了！”二明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举起来，像举一个小孩子，“瘦了！史莱克不给你饭吃？”

“二爹，放我下来。”唐舞桐拍他的手臂。

大明站在后面，目光落在陆辞身上。温和，但不失锐利。“这位是？”

“我同学，陆辞。”唐舞桐从二明手里挣下来，“他跟我来玩的。”

大明点了点头，目光在陆辞身上停了几秒。陆辞站在原处，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前辈。”

大明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二明倒是大大咧咧地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长得不错。什么武魂？”

“黄金龙。”

二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黄金龙？好！好武魂！”他拍了拍陆辞的肩膀，力气大得陆辞整个人晃了一下，“来来来，进去说！”

大明跟在后面，看了陆辞一眼。目光温和，但陆辞总觉得，那双眼睛好像看穿了什么。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穹顶高悬，上面绘着昊天宗历代宗主的画像，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地面铺着整块的青石板，缝隙处嵌着铜条，拼出一幅巨大的昊天锤图案。殿内没有多余的摆设，只在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石桌表面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晚饭的时候，二明一直在问史莱克的事。问课程，问考核，问唐舞桐有没有被人欺负。大明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看陆辞一眼。

“你在史莱克排第几？”二明问。

“前十。”陆辞说。

“前十？”二明不满意，“才前十？黄金龙武魂才前十？”

“二爹。”唐舞桐打断他。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二明嘿嘿笑，但看陆辞的眼神明显带着审视。大明一直没有说话。吃完饭，他站起来，走到陆辞面前。

“跟我来。”

陆辞看了唐舞桐一眼。她点了点头。他跟着大明走出大殿。

后山，竹林边。月光照在竹叶上，银白色的，亮得像水。

大明站在竹林前，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

“你是魂兽。”大明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

陆辞没有说话。

“化形多久了？”

“一年。”

大明点了点头。“舞桐知道吗？”

“知道。”

“她知道你是魂兽，还带你回来？”

“嗯。”

大明沉默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她小时候，她父母把她托付给我们。她一个人在昊天宗长大，没有朋友，没有同龄人。”他顿了顿，“后来她去了史莱克，交到了朋友，遇到了你。”

他看着陆辞。“她开心吗？”

陆辞想了想。“她在我面前会笑。”

“那就够了。”大明转身往回走，“回去吧，她该等急了。”

陆辞站在原地，看着大明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比任何人都爱唐舞桐。

——

陆辞走回客房的时候，唐舞桐正站在门口等他。

“大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是什么？”

陆辞看着她。“他问我，你开不开心。”

唐舞桐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我面前会笑。”

唐舞桐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粉蓝色的头发变成了银色，粉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大爹和二爹，是我最亲的人。”她的声音很轻，“我爹娘在神界，回不来。从小到大，是他们把我带大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辞。

“你刚才说，你在我面前会笑。”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

陆辞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像她之前拉他那样，两根手指，很轻。

“我会一直让你笑的。”他说。

唐舞桐看着他拉住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起来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他一定会做到的事。

“好。”她说。

陆辞松开手，退后一步。“早点睡。”

“你也是。”

唐舞桐转身走进房间。关上门的时候，她靠在门板上，嘴角弯着。窗外，月光很好。她想起他说的话——“我会一直让你笑的。”

她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傻子。”她小声说。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风很轻，月光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