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
银杏叶落尽了,又下了两场雪,史莱克城的冬天就过去了。春天来的时候,银杏树上冒出嫩绿的新芽,鹅黄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谁在枝头点了一盏一盏的小灯。等叶子长齐了,夏天就到了。然后是秋天,银杏叶又黄了,又落了。
一个学年,就这样过去了。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蠢蠢欲动的气息。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收拾行李,有人干脆趴在桌上睡觉。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金色的叶子落了一地。
然后周漪走了进来。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不是因为有人喊“起立”,也不是因为谁敲了桌子。只是因为周漪站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寒意——像冬天最冷的那阵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人从头到脚冻了个透。
她走上讲台,把手里的名册往桌上一摔。
“啪”的一声,像一记耳光。
“一个学年结束了,我来看看你们这群废物有没有长进。”周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耳朵上,“魂力没到二十级的,都给我滚蛋。史莱克学院不收废物。”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漪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像一把剃刀,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考核不过关的,自动退学。别等我开口赶人,那时候脸上不好看。”
她翻开名册,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报魂力等级。
大部分人都过了——一年级结束魂力达到二十级,对史莱克的学生来说不算太难。但总有那么几个勉强考进来的,底子薄一些,差了一级两级。
周漪没有废话。念到名字的,直接指着门口。
“你,退学。”
“你也是。”
“还有你。”
没有人敢哭,没有人敢求情。被点到的人低着头收拾东西,安安静静地走出去。教室里只剩下翻页的声音和周漪冰冷的声音。
唐舞桐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她的魂力早就过二十级了,她担心的不是这个。
她担心的是坐在斜后方的陆辞。
不是因为他的魂力——帝皇瑞兽的血脉,魂力对他来说从来不是问题。她担心的是他的脾气。陆辞这个人,看着好说话,骨子里傲得很。周漪这种说话方式,他受得了?
她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去。
陆辞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在桌面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好像在听一场与他无关的训话。
等最后一个名字念完,周漪合上名册,目光冷冷地扫过全班。
“留下来的,别高兴太早。二年级的要求只会更高。假期别光顾着玩,回去好好修炼。开学第一天,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都比现在强。做不到的,一样滚蛋。”
她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倒计时。
教室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敢大口喘气。
“我的天……”有人瘫在桌上,“每次周老师来我都觉得我要死了。”
“我腿都在抖。”
“我妈当初就不该让我考史莱克……”
嘈杂声渐渐响起来,恢复了教室该有的热闹。
——
“在想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
陆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深秋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手里拿着两杯豆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买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唐舞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也不是因为他的表情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那个画面——他靠在门框上,逆着光,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像在等她——那个画面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没什么。”她垂下眼,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包里,走过去接过来,“你怎么来了?”
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不知道是豆浆的温度还是他的体温。
“送你。”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你不是要回家吗?”
“嗯。”
“我跟你一起。”
唐舞桐愣了一下,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湿润的,带着一点豆香。
“你说什么?”
“我跟你一起回家。”陆辞说得理所当然,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喝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像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
唐舞桐移开目光。
“我没地方去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
“……什么意思?”
“帝天把我赶出来了。”
唐舞桐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的表情很无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点——不多,就一点点,刚好够让人觉得他有点可怜。但那双金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藏得很深的笑意,像湖面下隐约游动的鱼。
“你做了什么?”她问。
“什么叫‘我做了什么’?”陆辞微微皱眉,那个表情介于不满和撒娇之间,模糊得很微妙,“你就不能先同情我一下?”
“你先说你做了什么。”
陆辞沉默了一瞬,别开目光,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银杏树。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把他的院子炸了。”
唐舞桐:“……”
“不是故意的。”他补充道,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撒娇,“我在试一个新魂技,控制得不太好。”
“不太好”三个字他说得含含糊糊的,尾音拖了一点点,像是在等她心软。
唐舞桐确实心软了一下。
只是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抿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她不知道陆辞是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甜度的。
“所以他就把你赶出来了?”
“他说‘滚出去住,别让我看见你’。”陆辞转回头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今天的天气,但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多惨”的意味,亮晶晶的,像被水洗过的宝石,“原话。”
唐舞桐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又很快收住。
“那你去找个客栈住不就好了?”
“一个人住客栈多无聊。”陆辞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不知道是洗衣液的味道还是他本身的味道。
他侧过头看她,微微低下头——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角度看她的时候,目光是从上往下落的,带着一点压迫感,又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而且,我们顺路。”他的声音低了低,低到几乎像是耳语。教室外面有人跑过,脚步声咚咚的,但在这个距离里,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
唐舞桐没有退后。不是因为不想退,是因为身后就是课桌,没有退路。
她被困在他和课桌之间。不,不对——他没有靠过来,他甚至没有碰到她。但他站的那个位置,那个角度,刚好把她圈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暧昧不是触碰。
暧昧是恰到好处的距离。
“所以呢?”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所以我来投奔你了。”陆辞往后退了半步,给了她呼吸的空间。但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像一只大型犬在摇尾巴,“少宗主,收留一下无家可归的同学吧。”
他说“无家可归”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可怜,尾音往下坠,像在撒娇。
不,不是“像”。
就是在撒娇。
唐舞桐的手指在豆浆杯壁上收紧了一点。她忽然觉得杯壁上的水珠不是冷的,是烫的。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沙沙地响,金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安静的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的脚边投下交错的光影。
“你跟家里说了吗?”她问。
“说了。”陆辞点头,又把豆浆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那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很乖,“帝天说‘爱去哪去哪,别回来烦我’。”
“昊天宗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唐舞桐说,语气认真起来,看着他,“很偏,在深山里面。没什么好玩的,也没什么好吃的。”
“我又不是去玩的。”
“那你去干什么?”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豆浆放在旁边的桌上,两只手插回裤袋里,歪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发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金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很小很小的两个,但很清楚。
“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银杏叶的声音。
然后他微微侧了侧头,嘴角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在的话,可能会好一点。”
那句话说完,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她。安安静静的,认认真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又故意说得漫不经心。
暧昧不是甜言蜜语。
暧昧是一句话明明可以好好说,偏偏要用最让人心痒的方式说出来。
唐舞桐的心脏跳了一下——不是“漏了一拍”那种矫情的说法,是实实在在地,用力地,跳了一下。
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行。”她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轻,“但我先跟你说好,我大爹、二爹脾气不好。”
陆辞笑了。
那个笑不是他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也不是逗她的时候那种坏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眉眼弯弯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湖水,暖融融的,软绵绵的。
“没事,我脾气好。”
“你脾气好?”唐舞桐被他那个笑晃了一下眼,别过头去,拎起包往外走,“你把人家院子炸了。”
“那是意外。”
陆辞跟在后面,伸手接过她的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腕,只是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皮肤。
但唐舞桐觉得那一小块皮肤烧起来了。
陆辞把包挎在肩上,加快两步走到她旁边,偏过头看她——那个角度让他离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所以,你答应了?”
唐舞桐没有看他,径直往前走。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金色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们脚下的石板路上。
“嗯。”
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陆辞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不是牵手,不是揽肩,只是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碰着手臂。隔着衣料,她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热得发烫。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发上,落在那只挨着的手臂上。
“对了,”陆辞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懒洋洋的,“你大爹、二爹喜欢什么?”
“什么意思?”
“我第一次上门,总得带点东西吧。”
唐舞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嘴角那个弧度——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他。
“你说什么?”
“带礼物啊。”陆辞歪了歪头,金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树的银杏叶,亮得不像话,“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吧。”
唐舞桐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不用带东西。”她说。
“那怎么行。”
“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那我带两坛酒?你大爹、二爹喝酒吗?”
“陆辞。”
“嗯?”他又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配上他无辜的表情,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大狗。
“你再问我就把你扔在史莱克城。”
陆辞识趣地闭了嘴。
但那个笑——那个从眼角眉梢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让唐舞桐很想把手里的豆浆泼到他脸上。
她没有泼。
她只是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前走,把那只还在笑的龙甩在身后。
秋风从背后吹过来,凉丝丝的,但她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降不下去。
“舞桐——”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拉长了尾音,像一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
唐舞桐走得更快了。
陆辞在后面笑出了声,拎着包跟上来,不紧不慢的。银杏叶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金色的雨。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走在她旁边,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够肩膀偶尔碰到肩膀,刚好够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刚好够暧昧。
走出校门的时候,唐舞桐回头看了一眼。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金色的,铺了一地。一个学年就这样过去了。
但有些事情,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