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昊天宗的第一个早晨,陆辞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不是山雀,是人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有人在喊“师姐”“师姐”。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停在了他隔壁——唐舞桐的房间门口。
“师姐!师姐你起了吗!”
一个少年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陆辞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师姐。叫的是唐舞桐。
“师姐!我给你带了早饭!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一大早下山去买的!”
陆辞坐起来,他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一个少年站在唐舞桐门口,大约十四五岁,个子不高,圆圆的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踮着脚尖往门缝里看,嘴里还在喊:“师姐!你起了没有啊!”
门开了。唐舞桐站在门口,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脸上还带着起床气。“林虚,你吵什么?”
“师姐!我给你买了桂花糕!”少年把食盒举到她面前,眼睛亮得能点灯,“你尝尝!我排了好久的队!”
唐舞桐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一大早下山了?”
“嗯!天没亮就出发了!我怕回来晚了凉了,跑着回来的!”
唐舞桐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做得精致,每一块都压成花朵的形状,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碎。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好吃吗好吃吗?”少年凑近了问。
“嗯。”唐舞桐点了点头。
少年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笼。“太好了!那明天我还去买!”
“不用。”唐舞桐说,“太远了。”
“不远!我不怕远!”少年拍着胸脯,“只要师姐喜欢吃,我天天去买!”
陆辞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手指攥紧了窗框。
吃早饭的时候,陆辞知道了那个少年的名字。林虚,昊天宗三代弟子,比唐舞桐小三岁,从小在宗门长大,是唐舞桐看着长大的孩子。用二明的话说,“这小子从小就黏舞桐,跟条小尾巴似的,甩都甩不掉”。
“师姐,你尝尝这个。”林虚坐在唐舞桐旁边,把一碟小菜推到她面前,“这是我让厨房特意做的,你以前最爱吃的。”
“嗯。”唐舞桐夹了一筷子。
“师姐,你在史莱克有没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揍他!”林虚挥舞着拳头。
“没有。”
“那有没有人追你?”林虚凑近了,压低声音,“肯定有吧?师姐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追吧?”
唐舞桐的筷子顿了一下。陆辞的筷子也顿了一下。
“吃饭。”唐舞桐说。
“哦。”林虚乖乖坐回去,但眼睛还是黏在她身上,亮晶晶的,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陆辞坐在唐舞桐另一边,安静地吃饭。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但他夹菜的速度慢了。
吃完早饭,林虚又跟上来。“师姐,你去哪?我陪你!”
“后山。”
“我也去!我好久没跟师姐去后山了!”林虚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陆辞,“对了,这位是……”
“我同学,陆辞。”唐舞桐说。
“哦。”林虚上下打量了陆辞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警惕,“陆辞师兄好。”
陆辞点了点头。“你好。”
三人往后山走。林虚走在唐舞桐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师姐,你不在的时候,竹林里长了好多新笋,我挖了几棵,让厨房腌起来了,等你回来吃。”“师姐,你上次教我的那套锤法,我练熟了,你什么时候帮我看看?”“师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能不能多待几天?”
唐舞桐一一回答,语气淡淡的,但很耐心。陆辞走在另一边,一句话都不说。
中午的时候,二明设宴给唐舞桐接风。菜摆了满满一桌,酒是昊天宗自酿的烈酒,用山泉和野果酿的,入口辛辣,后劲极大。
二明热情得很,一碗接一碗地给陆辞倒。“来来来,小伙子,喝!到了昊天宗就是自己人,别客气!”
陆辞不好推辞,喝了一碗又一碗。他的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几碗下去,脸就红了。唐舞桐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二爹,别灌他了。”
“没事!”陆辞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他不想在唐舞桐的家人面前露怯。这是他第一次来昊天宗,第一次见大明二明,第一次以“唐舞桐的同学”身份坐在这里。他想表现得体面一点。
但酒不饶人。
又喝了两碗,他的眼神开始飘了。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晃着,目光落在唐舞桐身上,又落在林虚身上。林虚正坐在唐舞桐旁边,给她夹菜。“师姐,你尝尝这个。”“师姐,这个也好吃。”“师姐——”
陆辞盯着林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姐。”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陆辞平时话不多,更不会在饭桌上主动开口。而且他叫的是——师姐。
唐舞桐看着他。“你说什么?”
“师姐。”陆辞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的脸很红,眼睛也红了,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下变成深棕色,水汪汪的,像浸了酒的琥珀。
“你喝多了。”唐舞桐说。
“没有。”陆辞说,“我没喝多。我就是想叫你师姐。”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虚,“他能叫,我也能叫。”
林虚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一下子红了。“你、你——”
“我怎么了?”陆辞看着他,“你叫她师姐,我也叫她师姐。不行吗?”
“行倒是行,但是——”林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陆辞,又看看唐舞桐,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更红了,不是害羞,是气鼓鼓的红。
唐舞桐伸手按住陆辞的手臂。“你坐下。”
陆辞乖乖坐下。但他坐下之后,又开口了。“师姐。”
唐舞桐深吸一口气。“嗯。”
“师姐。”他又叫了一声。
“嗯。”
“师姐。”第三声。
“你够了。”唐舞桐说。
“不够。”陆辞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泡在酒里的星星,“他叫了你很多声,我才叫了三声。不够。”
林虚的脸已经红透了,嘴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明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这小子有意思!喝醉了就叫人师姐,哈哈哈!”
大明安静地坐着,喝了一口茶,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唐舞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
宴席散了之后,唐舞桐扶着陆辞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整个人靠在她身上。他的脸很红,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红了。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你太重了。”她说。
“不重。”陆辞说,“你扶得动。”
“你怎么知道我扶得动?”
“因为你很厉害。”他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酒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你什么都很厉害。”
唐舞桐没有说话。
走了一会儿,陆辞又开口。“师姐。”
“嗯。”
“你不叫我。”
“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他顿了顿,“不对,叫小名。”
“你没有小名。”
“有。”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
“叫什么?”
“你取一个。”
唐舞桐看着他。“你喝醉了。”
“没有。”他说,“没醉。你取一个。你取的我才要。”
唐舞桐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辞。”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高到眼睛都眯起来了。“阿辞。”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的味道,“好听。你取的,都好听。”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带着酒和竹叶的气息。
“再叫一次。”他闷闷地说。
“阿辞。”
“再叫一次。”
“阿辞。”
“再叫——”
“你够了。”唐舞桐说。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拒绝。
陆辞笑了。他直起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粉蓝色的头发变成了银色,粉蓝色的眼睛变成了深灰色。她的脸红了,不是喝酒的红,是另一种红。
“师姐。”他叫她。
“嗯。”
“你脸红了。”
“没有。”
“有。”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很烫。“红了。”
唐舞桐抓住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走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他又开口。“师姐。”
“嗯。”
“阿辞。”
“嗯。”
“你叫我了。”他的声音带着笑,“你叫了我两次。”
唐舞桐没有回答。但她走路的脚步慢了下来。慢到他可以跟上来,慢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走到客房门口,她停下来。“进去睡觉。”
“嗯。”陆辞推开房门,走进去,又转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师姐。”
“又怎么了?”
“明天你还叫我阿辞吗?”
唐舞桐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小孩子在等一个承诺。
“看情况。”她说。
“什么情况?”
“看你表现。”
陆辞想了想。“我表现好的话,你就叫?”
“嗯。”
“那我表现好一点。”他说,“特别好。”
唐舞桐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很快收回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她的粉蓝色眼睛在月光下弯起来,好看得不像话。
“好。”她说,“晚安,阿辞。”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辞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风吹过来,竹林沙沙地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晚安,师姐。”他小声说。
然后他关上门,躺到床上。天花板在转,房间在转,整个世界都在转。但她的声音不转——“阿辞。”清清楚楚的,像刻在脑子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竹叶的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好。竹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