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阳出现在铺面门口。
他换了一身旧衣服——灰色工装外套,黑色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磨得没纹路的解放鞋。头发用冷水打湿,往后梳,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
那是十年前留下的,被啤酒瓶砸的。
他拉开卷帘门——昨晚卡住的地方他用撬棍别了一下,现在能拉到顶了。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他开始干活。
先把角落里的旧轮胎和工具搬出来,分类码好。轮胎卖给收废品的,工具挑还能用的留下来。然后是地面,水泥地上有一层厚厚的油污,他用铲子一点一点地铲,铲了两个小时,铲得胳膊酸软。
十一点的时候,张伟来了,拎着两盒盒饭和两瓶矿泉水。

“先吃饭。”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打开盒饭。红烧茄子,酸辣土豆丝,米饭硬得像子弹。

“下午我去买涂料。”

“你觉得刷什么颜色?”

“白色。亮堂。”

“行。再买几盏LED灯,暖光的那种。”

“桌椅呢?”

“我认识一个做二手家具的,六张折叠桌,二十把椅子,打包价一千五。”

“装修加设备,大概多少钱?”

“两万以内能搞定。涂料、灯具、电线、水管,五千。桌椅一千五。厨房设备,炉灶、冰箱、排烟罩,八千。招牌、菜单、杂七杂八的,三千。剩下的是流动资金。”

“那五万块——”

“你先别急。你那四十万的事要紧。铺子这边我先顶着,等你的事解决了再入股不迟。”
陈阳放下筷子,看着张伟。

“伟子,我说了入就入。五万块,下个星期给你。”

“你哪来的钱?”
陈阳没回答,重新拿起筷子,把盒饭里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

“别问。我有办法。”
张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伸手按住他的筷子。

“阳子,你他妈别去干傻事。”
陈阳把他的手拨开,笑了笑。

“放心,不犯法。”

“那是什么?”
陈阳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他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毛上的旧疤显得格外清晰。

“我找了一份活。夜班的,开货车。一个月能挣一万五。三个月,四万五。再凑一凑,够了。”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陈阳的性格——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那你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

“累不垮。又不是没累过。”
下午两点,张伟去买涂料了。
陈阳一个人在铺面里继续收拾。他把地面上的油污铲干净之后,又用拖把拖了三遍,水泥地终于露出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长着几根不知名的小草。
他蹲下来,拔掉那些草,手指沾上了泥土的腥气。
忽然,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陈阳没抬头,继续拔草。

“就他?”
一个沙哑的嗓音在门口响起,像砂纸磨过铁皮。
陈阳站起来,转过身。
门口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矮胖身材,圆脸,剃着光头,穿着一件花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圆滚滚的。他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珠子有鹌鹑蛋那么大,油光锃亮的。
他身后站着五个人,清一色的黑色T恤,板寸头,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像五根电线杆子。
昨天晚上那个板寸头也在里面,站在光头身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得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阳把手里的草根丢掉,拍了拍手上的泥。

“老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