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铺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
两个人站在街边,冷风灌进领口,陈阳打了个哆嗦。

“找个地方睡觉?”

“不了。我得去个地方。”
张伟没问去哪儿,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铺面的钥匙,你拿着。明天过来的时候方便。”
陈阳接过钥匙,钥匙冰凉,握在手心里硌得慌。

“伟子。”

“嗯?”

“谢谢。”
张伟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黑暗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阳子,别跟我客气。咱们这种人,活到现在,能剩下来的,也就这点东西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皮鞋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陈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张伟说的“这点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义气?是交情?还是两个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在凌晨三点的街头,彼此给彼此的一点点暖意?
他说不清楚。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的白领,不再是那个被前妻嫌弃“没出息”的男人,不再是那个躲了三个月的丧家犬。
他是陈阳。
十年前,城南最能打的陈阳。
凌晨四点十二分,陈阳站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面。
六楼,左手边第二个窗户,灯还亮着。
那是他前妻的家——准确地说,是他前妻和她父母的家。房子不大,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墙皮脱落,水管老化,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把房子卖了之后,前妻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
陈阳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女儿就睡在那扇窗户后面。
六岁,上小学一年级,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上次见她,是三个月前。他在学校门口等她放学,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敢靠近。女儿背着一个粉红色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出来,被外婆牵着手带走。
她好像长高了一点。
陈阳蹲下来,靠着墙根,点了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
他想起女儿上次给他打电话,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给你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人。”
然后他会说:

“爸爸在外面挣钱,挣了钱就回来。”

“挣多少钱呀?”

“很多很多。”

“那你要快点哦,不然画就褪色了。”
陈阳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用力摁了很久,直到烟头变成一撮灰烬。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前妻的短信。
那条短信是一个月前发的,只有一句话:

“女儿的家长会,你来不来?”
他没回。
他又翻到上面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

“房子的贷款还清了吗?我妈问的。”
他没回。
再上面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

“离婚协议我签了,放在律师事务所。你什么时候有空去拿?”
他还是没回。
陈阳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囡囡,再等爸爸三个月。”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
那把钥匙在他口袋里叮叮当当地响着,像某种承诺,也像某种诅咒。
凌晨四点半,城市最黑的时候。
远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光正在挣扎着亮起来。
那是黎明。
但黎明之前,还有最后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