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笑了,笑容很和善,像菜市场里卖猪肉的老板。
老肥“你就是陈阳?久仰大名。”
他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刚拖干净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他走到陈阳面前,停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陈阳没退。
老肥比他矮半个头,但身上的气场很足——那种常年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人特有的气场,像一头吃饱了的鳄鱼,懒洋洋的,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你一口。
老肥“听说,你昨晚放话,说这条街上没有我收钱的位置?”
陈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眯成一条缝,眼珠子混浊发黄,像两颗放了很久的玻璃弹珠。但里面的光很锐利,像针尖。
陈阳“我说了,怎么了?”
老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
老肥“年轻人,我知道你。十年前城南最能打的,打过黑拳,进过局子,风光过,也落魄过。但是现在——”
老肥“现在不是十年前了。你也不是十年前的那个你了。你老了,没钱了,老婆跑了,房子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身后的板寸头立刻递上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老肥深吸一口,烟雾喷在陈阳脸上。
老肥“你拿什么跟我玩?”
陈阳没动。
烟雾散去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阳“老肥,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的。”
老肥“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陈阳“做生意的。我和我兄弟要在这里开个烧烤店。你收你的保护费,我们做我们的生意。各走各的道。”
老肥笑了,笑声很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老肥“各走各的道?你在这条街上开店,就要守这条街的规矩。这条街的规矩,是我定的。”
陈阳“你的规矩是什么?”
老肥“保护费,一个月五千。逢年过节另算。另外,你店里的啤酒,要从我这里进货。”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
陈阳“五千?”
老肥“五千。嫌贵?你可以不开这个店。”
陈阳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老肥身后的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那不是认输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决定跳下去。
陈阳“老肥,我给你两个选择。”
老肥眯起眼睛。
陈阳“第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保护费没有,啤酒可以在你那进货,但质量和价格要市场价。”
老肥“第二呢?”
陈阳放下手,看着老肥的眼睛。
陈阳“第二,你一分钱都拿不到,还得赔上你这几年在这条街上攒下的那点脸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老肥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睛里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无掩饰的冷酷。
老肥“陈阳,你是不是觉得,我老肥是靠请客吃饭混到今天的?”
他后退一步,拍了拍手。
身后的五个人同时上前一步,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型军队。
陈阳扫了一眼。
五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体格壮实,眼神凶狠。他们的右手都藏在身后,不用猜也知道,藏着什么东西——甩棍、钢管,或者砍刀。
陈阳的手垂在身侧,空空的。
他什么武器都没有。
但他没有后退。
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
陈阳“老肥,你信不信,在你的人碰到我之前,我能先把你打趴下?”
老肥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知道陈阳说的是真的。
十年前,陈阳在城南的地下拳场打过黑拳,十五战十四胜,七次KO对手。后来拳场被查封,陈阳进了看守所,关了六个月。出来之后,他洗心革面,找了份正经工作,结婚生子,消失在江湖上。
但有些人,骨子里的东西是洗不掉的。
老肥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又笑了。
这次的笑容是真的——一个老江湖在评估完风险之后,做出的理性选择。
老肥“行。有种。”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肥“陈阳,今天我给你面子。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
他指了指这间铺面。
老肥“这间铺子,是老陈的。老陈跟我有点交情。他既然把铺子租给你们了,我就给他一个面子。”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老肥“但是——”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老肥“你说的市场价,不行。这是底线。”
陈阳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肥等了三秒钟,没有得到回应。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出了铺面。
五个人跟着他鱼贯而出。
板寸头走在最后面,经过陈阳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寸头“你运气好。肥哥今天心情不错。”
陈阳没理他。
脚步声渐渐远去,街道重新安静下来。
陈阳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老肥留下的那个脚印。皮鞋印很深,压在刚拖干净的水泥地上,像一个烙印。
他蹲下来,用抹布把那个脚印擦掉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铲子,继续铲墙上的旧漆。
一下,一下,一下。
铲刀刮过墙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单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