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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念圈

藏娇——囚玉

永春宫里,炭火烧得再旺也暖不了苏晚棠的心。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精心雕琢却憔悴不堪的脸。她今日没有梳妆,乌发散在肩头,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她生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秀,唇若点樱。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一片青黑,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想起昨天在偏殿里的每一幕。她精心打扮,满怀期待地走过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结果呢?陛下叫她去,不过是因为那个丫头在。她弹了一首曲子,陛下说了句“不错”,然后就像赶苍蝇一样让她退下了。

那个丫头甚至问她:“你以后还叫她来弹吗?”

她是什么意思?炫耀吗?还是根本就没把她这个德妃放在眼里?

苏晚棠攥紧了手中的玉梳,指节泛白。她想发作,想把永春宫里的东西都砸了,想把那个丫头撕碎。可她不能。陛下说了,她若再动那丫头一根头发,苏家就会从朝堂上消失。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能动那个丫头,但她总要找个人出气。不然她会被这口气憋死。

“娘娘,”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地进来,“安贵人来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的。”

苏晚棠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来得正好。

安贵人夏苏荷今日穿了一身桃粉色的宫装,头上簪着好几朵绢花,跑得太急,发髻都有些散了。她生得不算美——圆脸,小眼睛,嘴唇略厚,皮肤倒是白净。此刻她满脸堆笑地走进来,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娘娘万福金安!臣妾给娘娘请安了!”

苏晚棠没有让她起来。夏苏荷跪在地上,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安贵人,”苏晚棠的声音慢悠悠的,“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去偏殿闹事了?”

夏苏荷脸色一变,额头上的汗珠立刻冒了出来:“娘……娘娘,臣妾只是去教那个丫头规矩……”

“教规矩?”苏晚棠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裙裾扫过地面,像一道暗影,“你打了她一巴掌,对吧?”

夏苏荷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臣妾……臣妾是一时冲动……”

“一时冲动?”苏晚棠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陛下怎么说的吗?他说,她若再伤一根头发,苏家就会从朝堂上消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夏苏荷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她只是打了那个丫头一巴掌,怎么会牵扯到苏家?

“娘娘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她拼命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苏晚棠看着她这副窝囊的样子,心里的火更旺了。就是这个蠢货,打了那个丫头一巴掌,害得陛下亲自来永春宫问罪,害得她在陛下面前丢尽了脸面。如果不是这个蠢货,陛下也许永远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来人,”苏晚棠的声音冷冷的,“安贵人以下犯上,罚跪两个时辰。”

夏苏荷猛地抬头,脸上全是泪水和惊恐:“娘娘!娘娘饶命!臣妾——”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夏苏荷挣扎着,可她哪里挣脱得开?她只能跪在原地,膝盖抵在冰冷的石砖上,浑身发抖。

苏晚棠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她没有再看夏苏荷一眼,可她的心里并不好受。她想起三年前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求陛下纳她入宫的样子。她不是自己想进宫的,她是为了家族。可家族从来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她恨那个丫头,可她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有本事让陛下多看一眼,恨自己只能把气撒在一个比自己更卑微的人身上。

窗外雪还在下。苏晚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怕。

偏殿里,深肆正在批折子。

白恩暖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这是深肆给她布置的功课——每天认二十个字,念对了有赏,念错了要罚。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白恩暖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生怕念错了。

深肆低着头批折子,耳朵却竖着听她念。她念得不错,这些字都是他教过的,她居然都记住了。他心里其实挺欣慰的,这丫头的记性不差,就是写字丑了点。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白恩暖继续念,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这个字念什么来着?”

深肆头也不抬:“辰。”

“哦对,辰!”白恩暖赶紧记下来,继续往下念,“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她念得很顺,一口气念了好几行。深肆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然后她卡住了。

“这个字……”白恩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犹豫了一下,“圈。”

深肆的笔顿了一下。“什么?”

“圈。”白恩暖理直气壮地指着那个字,“这个字念圈。”

深肆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指的字。那个字是“闰”。闰余成岁的闰。

“那不是圈。”他说。

白恩暖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不是吗?长得差不多嘛……”

“差很多。”

白恩暖“哦”了一声,继续往下念。念了两行,又卡住了。

“这个……圈。”

深肆看了一眼。那个字是“阙”。“那不是圈。”“不是吗?”“不是。”“哦……圈。”她指着下一个字。

深肆深吸一口气。那个字是“昆”。那个也不是圈。

白恩暖有点不好意思了,小声说:“那这些字都长得很像嘛……”

“继续念。”深肆的语气淡淡的,但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朱笔。

白恩暖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她念得很快,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实在跳不过去的就念“圈”。于是深肆听到了一篇这样的文章——

“云腾致雨,露结为圈。金生丽水,玉出昆圈。剑号巨阙,珠称夜圈。果珍李柰,菜重芥圈……”

深肆的朱笔停在了半空。他听着白恩暖一本正经地把“露结为霜”念成“露结为圈”,把“玉出昆冈”念成“玉出昆圈”,把“剑号巨阙”念成“剑号巨圈”,把“菜重芥姜”念成“菜重芥圈”——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白恩暖。”他叫她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白恩暖打了个哆嗦,抬起头,看见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怎么了?”她小声问。

“你念的什么东西?”

“千字文啊……”

“千字文里有这么多圈?”

白恩暖低下头,小声嘟囔:“那我不认识嘛……”

深肆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脑袋,心里那点火气忽然就散了。他本来想发火的——这丫头,教了一个多月,认了上百个字,结果一到念书就全还给他了。可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他又觉得好笑。

“不认识的字就念圈?”他问。

“那不然念什么……”白恩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不问我?”

白恩暖愣了一下,抬起头:“你不是在批折子吗?我怕打扰你……”

深肆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怕打扰他,所以宁可把“霜”念成“圈”,把“冈”念成“圈”,把“阙”念成“圈”,把“姜”念成“圈”——也不愿意开口问他一句。

他叹了口气。

“以后不认识的字,问我。”他说。

白恩暖眼睛亮了:“真的?不会打扰你吗?”

“不会。”

“那我问了你不许嫌我烦!”

“……不嫌。”

白恩暖高兴了,立刻指着书上的字:“那这个念什么?”

“闰。”

“这个呢?”

“阙。”

“这个?”

“昆。”

“这个?”

“霜。”

白恩暖一个一个地问,深肆一个一个地答。他批折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但他没有催她。她每问一个字,就在旁边用小字标上拼音,认认真真的,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深肆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大臣的折子也没那么重要了。一个时辰能批完的折子,他批了两个时辰。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浪费。

就在这时,小康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门口站住,不敢出声。

深肆抬起头,看见小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什么事?”

小康子硬着头皮进来,压低声音:“陛下,永春宫那边……安贵人被德妃娘娘罚跪了两个时辰,现在还在跪着。安贵人的宫女来求奴才,说安贵人膝盖都肿了,想求陛下开恩……”

深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是因为安贵人被罚,而是因为有人拿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来打扰他。

“安贵人?”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是谁。那个打了恩暖一巴掌的女人。

“德妃罚她,自然有德妃的道理。”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耐烦,“后宫的事,不必来禀报朕。”

小康子应了一声“是”,赶紧退了出去。

深肆低头继续批折子,可他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他好不容易有一个下午,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听这丫头念书,看她把“霜”念成“圈”,看她把“阙”念成“圈”。多好的下午。就被这种破事打断了。

他批了两行字,忽然把笔搁下了。

白恩暖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继续念。”

“哦……”白恩暖低头看了看书,又抬起头,“肆哥哥,你不高兴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皱眉?”

深肆睁开眼,看着她。她那双眼睛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没有不高兴。”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念你的。”

白恩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念。这次她念得很顺,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大大方方地问他,不再念“圈”了。

“肆哥哥,这个念什么?”

“律。”

“这个呢?”

“吕。”

“这个?”

“调。”

她一个一个地问,他一个一个地答。渐渐地,他心里那股烦躁散了。那些破事,那些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坐在他对面,念着书,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叫他一声“肆哥哥”。

窗外雪停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深肆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把“霜”念成“圈”的丫头,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就是她念错字时理直气壮的样子。

“肆哥哥,”白恩暖忽然抬起头,“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深肆看着她:“不笨。”

“骗人!你刚才叫我全名的时候,肯定在心里骂我。”

“没有。”

“那你叫什么全名?”

“习惯了。”

白恩暖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忽然笑了:“肆哥哥,你教我认字的时候,比批折子的时候好看。”

深肆的笔又顿住了。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写字。”他说。

白恩暖瘪了瘪嘴,乖乖地抓起笔。她写了一个字——“肆”。

这次写得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缺笔画了。她举起来给他看,一脸期待。

深肆接过来看了一眼。“嗯。”他说。

“就‘嗯’?”

深肆把那张宣纸收起来,叠好,塞进袖子里。“留档。”他说。

白恩暖瞪大了眼睛:“你又留档!你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张了?”

深肆没回答。他的袖子里确实藏了很多张——她写的每一个“肆”字,每一个“阿肆”,每一个“肆哥哥”,他都留着。一张都没丢过。但他不会告诉她。

窗外雪停了,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深肆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嘴角翘得高高的。

他忽然觉得,那些大臣的折子,那些后宫的破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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