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书案上,宣纸堆了厚厚一摞
深肆一张一张地翻看白恩暖这几日写的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秋葵站在一旁,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姑娘这些日子可认真了,每天写到深夜,手指都磨出了薄茧,要是陛下还说不好,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姑娘了。
白恩暖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等待主人夸奖的小狗。
深肆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肆哥哥今天也很好看。”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写错了。”他说。
白恩暖探过头来:“哪里错了?”
“‘好’字少了一横。”
白恩暖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是吗?我看着挺对的啊……”
秋葵在后面忍不住小声提醒:“姑娘,‘好’字左边是个女字旁,右边是个子字,您把右边的子字少写了一横。”
白恩暖的脸“腾”地红了,缩了缩脖子:“我下次注意……”
深肆把宣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二十一岁的帝王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此刻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比上次好。”他说。
白恩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那是不是夸我?”
深肆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陈述事实。”
白恩暖瘪了瘪嘴,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秋葵在后面偷偷笑了,识趣地行了个礼,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个人。深肆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恩暖欢天喜地地收拾桌上的宣纸,把她认为写得最好的几张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一个匣子里。
“收起来干嘛?”他问。
“留着!”白恩暖理直气壮地说,“等我以后写得更好了,拿出来看看,就知道自己进步有多大!”
深肆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看着她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字当宝贝一样收起来,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温温热热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这丫头从连笔都不会握,到现在能写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不过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她每一点进步,他都看在眼里。
他移开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的墙角里,也曾用手指在泥地上写字。没有人教他,没有人夸他,也没有人替他把写过的字收起来。
现在他教她写字,看她进步,替她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收好——好像也是在替当年的自己做这些事。
他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写了这么久,还是这么丑。”
白恩暖不服气地瞪大眼睛:“哪里丑了?秋葵说我的字进步可大了!”
“秋葵哄你的。”
“才不是!秋葵才不会哄我!”
“那就是她眼光不行。”
白恩暖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深肆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下去。
“不服气?”他挑了挑眉,“写个‘深’字给我看。”
白恩暖抓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深”字。写完之后举起来给他看,一脸得意。
深肆接过来看了一眼。这次倒是不错,比之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来是“深”字了。他心里其实挺欣慰的,但他只是“嗯”了一声,把宣纸还给她。
“就‘嗯’?”白恩暖不依不饶,“你就不说点什么?”
深肆看了她一眼:“说什么?”
“比如说‘恩暖真聪明’、‘恩暖进步好大’、‘恩暖写的字真好看’——”
“想得美。”
白恩暖泄了气,趴在桌上嘟囔:“你就不能夸我一次嘛……”
深肆没接话,但他的耳朵悄悄红了。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早朝的时候,小康子跟他说,德妃这些日子安分了许多,每日只在永春宫里弹琴读书,不曾闹过。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荒唐的、莫名其妙的、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的念头。
他想知道,如果他把别的女人叫到偏殿来,这个丫头会是什么反应。她会不高兴吗?会吃醋吗?还是像往常一样,傻乎乎地什么都不懂?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蠢。他是天子,想要什么女人没有,犯不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去试探一个小丫头。可他就是想知道。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想知道——她到底在不在意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唤了一声:“小康子”
小康子小跑过来:“陛下?”
“去永春宫传旨,让德妃过来。就说……朕要听她弹琴。”
小康子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自从搬到偏殿暖阁之后,连正眼都没瞧过德妃一眼,怎么突然要听她弹琴了?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遵旨”,一溜烟跑了。
深肆转过身,走回殿内。白恩暖正趴在桌上,拿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她头也不抬地问:“肆哥哥,你叫小康子干嘛?”
“没什么。”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淡淡的,“叫个人过来。”
白恩暖“哦”了一声,继续画她的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深肆看着她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她就不问问叫谁来?叫来干嘛?她就不在意吗?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她什么都不懂,你别指望了。可另一个声音又说:试试看,万一呢?
德妃苏晚棠接到小康子传旨的时候,正在窗前发呆
“陛下说……要听臣妾弹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小康子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是,陛下亲口说的。请娘娘移步偏殿。”
苏晚棠的手在发抖。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到铜镜前,扶了扶发髻上的白玉兰花簪,又扯了扯衣襟,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快,替本宫更衣。”她的声音在发抖。
掌事宫女赶紧捧来一件淡紫色的织锦褙子,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苏晚棠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换那件藕荷色的。”
藕荷色,不张扬,不寡淡,恰到好处。她不想让陛下觉得她在刻意打扮,但也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随意。
换好衣裳,她又重新梳了头,换了一支白玉簪,耳坠也换成了素净的东珠。她在铜镜前看了又看,确认自己看起来从容得体之后,才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一路上,她的心都在砰砰跳。陛下为什么要听她弹琴?是心血来潮,还是……他终于想起她了?她不敢想太多,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也许,也许陛下终于愿意看她一眼了。
她走进偏殿的时候,白恩暖正趴在桌上画画,深肆坐在对面批折子。苏晚棠行了个礼,声音尽量平稳:“臣妾参见陛下。”
深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来了?弹一首吧。”
苏晚棠在琴案前坐下,手指搭上琴弦。她弹了一首《高山流水》,指法娴熟,音色清越,是她最拿手的曲子。她弹得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力求完美——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有机会在陛下面前弹琴,她不想有任何差错。
弹琴的间隙,她的目光扫过白恩暖。那个丫头就趴在桌上画画,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苏晚棠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气,有恨,可更多的是酸涩。就是这个丫头,把陛下的心全占去了。她堂堂德妃,太傅嫡女,连陛下一个正眼都得不到,而这个从宫道上捡来的叫花子,却能天天坐在陛下对面,叫他“肆哥哥”。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琴音里多了一丝颤意。但她很快稳住了——陛下在听着,她不能让陛下看出任何不妥。
一曲终了,苏晚棠收了手,等着深肆的评价。
深肆点了点头:“不错。”
苏晚棠的心里涌起一股欢喜。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深肆的目光已经移开了——不是看她,是看白恩暖。
白恩暖画完了她的画,举起来给深肆看,笑眯眯地说:“肆哥哥,你看!我画的!”
深肆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白恩暖看见了坐在琴案前的苏晚棠。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画,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德妃娘娘好。”
深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喜欢她给任何人行礼。她不需要给任何人行礼。她是他的。
“以后不用行礼。”他说,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白恩暖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
苏晚棠坐在琴案前,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陛下连让那个丫头给她行个礼都不愿意。她算什么?她这个德妃,在陛下眼里,连让一个没有名分的丫头行礼的资格都没有吗?
白恩暖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摆弄她的画。她看了看苏晚棠,又看了看深肆,忽然问:“肆哥哥,德妃娘娘弹得真好听,你以后还叫她来弹吗?”
深肆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那点期待彻底碎了。他叫德妃来弹琴,是想看看她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吃醋。结果她不仅没吃醋,还夸人家弹得好听,问他以后还叫不叫来。
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根本不知道应该在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知道她什么都不懂,还搞这些弯弯绕绕。
“看情况。”他淡淡地说。
白恩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画,嘴里还哼着刚才那首曲子的调调,显然是真的觉得好听。
深肆收回目光,对苏晚棠说:“退下吧。”
苏晚棠愣了一下。就这样?她刚弹了一首曲子,陛下说了句“不错”,就让她退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深肆已经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走出偏殿的那一刻,苏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快步走回永春宫,关上殿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想起自己出门前精心梳妆的样子,想起自己一路上砰砰跳的心,想起自己弹琴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以为陛下终于想起她了。她以为自己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结果呢?陛下叫她去,不过是因为那个丫头在。不过是因为——她甚至不敢想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一个精心打扮、满怀期待、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偏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深肆批了一会儿折子,终于忍不住抬头看了白恩暖一眼。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趴在桌上画画,嘴里哼着曲儿。
“你觉得德妃弹得好听?”他问。
白恩暖点点头:“好听啊。肆哥哥你不觉得吗?”
深肆没回答。他看着她,忽然问:“你不生气?”
白恩暖愣了一下:“生什么气?”
“我叫别的女人来弹琴。”
白恩暖歪着头想了想,一脸天真地说:“为什么要生气?德妃娘娘弹得好听,你听了高兴,我也听了,这不是挺好的吗?”
深肆看着她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白恩暖歪着头看他,“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
“那你为什么叹气?”
“没叹气。”
“你叹了!我听见了!”
深肆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白恩暖捂着额头“嗷”了一声,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干嘛又弹我!”
“因为你笨。”
“我哪里笨了!”白恩暖不服气,“我今天写的字秋葵都说进步很大!”
深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算了,她不懂就不懂吧。她要是懂了,就不是她了。
白恩暖愣住了。她很少见他笑,笑起来的时候,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忽然就有了温度,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
“肆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她小声说。
深肆的笑容僵在脸上,耳根悄悄红了。他清了清嗓子,把笑容收回去,板着脸说:“写字。”
“又写?”
“写。”
白恩暖瘪了瘪嘴,乖乖地抓起笔。她写了两个字——“阿肆”。
写完之后,她把宣纸推到他面前,小声说:“肆哥哥,以后你要是不高兴了,就看看这个。”
深肆低头看着那两个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像话。可他的眼睛忽然有点酸。他伸手,把那张宣纸收起来,老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深肆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傻乎乎的丫头,忽然觉得,那些试探、那些弯弯绕绕,都不重要了。她不懂就不懂吧。他来懂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