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肆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冷宫窗外那棵——不,就是同一棵。他登基那年把整座皇宫都翻新了一遍,唯独留下了这棵树。他需要它提醒自己,那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陛下,”小康子小心翼翼地进来,“钦天监送来了改元的吉日,请您过目。”
深肆接过折子,扫了一眼,提笔批了个“准”字。改元承平——承载太平。他选这个年号,不是因为他相信天下能太平,而是因为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天下是他用血承下来的。
“陛下,”小康子又开口,“白姑娘那边……”
深肆抬起眼。
“没怎么,没怎么,”小康子赶紧说,“白姑娘好着呢,在偏殿写字。就是写累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深肆没说话,把折子搁下,起身往外走。
偏殿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正旺。白恩暖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一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肆哥哥是好人”。
深肆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在她身边坐下。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那道已经快消了的红印。她没醒。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他母妃自缢那年,他六岁。
那天晚上很冷,冷到他缩在墙角数砖缝来转移注意力。一条缝,两条缝,三条缝——他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条的时候,听见了凳子倒地的声音。他跑过去,看见母妃挂在梁上,脸已经青了。
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母妃的身体慢慢停止晃动,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他去找了管事太监,说母妃死了。管事太监打着哈欠说:“知道了,明天报上去。”
第二天,父皇的旨意来了——“知道了,葬了吧。”
知道了,葬了吧。六个字。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他跪在母妃的棺木前,把那个“知”字一笔一画地刻在砖缝里。后来他又刻了很多字——那些欺负他的太监的名字,那些往他脸上吐唾沫的宫人的名字,那些在朝堂上说“冷宫弃子,不足为虑”的大臣的名字。刻得手指流血,指甲断裂,他也没有停过。
十四岁那年,他被放出冷宫。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走路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连太监都能欺负他。可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在墙缝里刻了八年的字,把朝堂上所有人的名字、底细、把柄,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用四年时间,像蜘蛛结网一样,把那些不得志的寒门武将、被世家打压的小官、在冷宫受过迫害的宫女太监,一个一个拉拢过来。他给不了他们银子,给不了他们官位,他只说了一句话——“等我坐上那个位置,你们受的苦,我十倍替你们讨回来。”
永安十四年秋,父皇病重。三党开始争夺辅政大权,没有人把一个住在冷宫偏殿的废物皇子放在眼里。
可他动手了。
那一夜,他提着剑走进太极殿。赵铁生带着三千禁军控制了皇城九门,他亲自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些曾经踩在他头上的人跪在他脚下发抖。顾伯庸,外戚党首脑,他亲手斩下他的头,挂在午门上。李德全,司礼监掌印太监,他把他吊在宫墙上,活活冻死——这是他母亲受过的苦,他要仇人尝一遍。裴玄,世家党之首,跪在地上求饶,说愿意拥戴他为帝。
他蹲下身,看着这个曾经在朝堂上轻描淡写说出“冷宫弃子,不足为虑”的老人,笑着说:“裴相,你当年说朕是弃子。现在,谁是弃子?”
那一夜,他杀了多少人,史书上没有记载。只知道第二天清晨,他穿着染血的龙袍,坐在太极殿的龙椅上,对瑟瑟发抖的群臣说了第一句话:“从今日起,这天下,朕说了算。”
他没有哭。从六岁那年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肆哥哥?”
白恩暖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看他,头发乱糟糟的。
“你来了怎么不叫我?”她打了个哈欠。
“看你睡得香。”深肆移开目光。
“肆哥哥,你在想什么?”白恩暖凑近了一点,“你刚才的表情好凶。”
深肆没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笑容,看着她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印。他想起她被人打了也不还手,想起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他看见了她身上的自己。那个在冷宫里被打断肋骨也不敢哭的孩子,那个被欺负了也不敢告状的孩子,那个以为全世界都不会帮他、所以只能自己扛的孩子。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额前那缕乱掉的头发拨到耳后。
白恩暖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今天教你写什么字?”他收回手。
“教我写你的名字!你说过的!”
“好。。”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俯下身,右手握住她拿笔的手。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发顶。白恩暖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一笔一画地带着她写——深。肆。
“好难写……”她皱了皱鼻子。
“嗯。”
白恩暖自己又写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但认得出是什么字。她举起来给他看:“怎么样?”
“嗯。”
“那是不是夸我?”
“陈述事实。”
白恩暖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你就不能直接夸我一下嘛……”
深肆嘴角弯了一下。
御书房里,改元的旨意已经拟好了。小康子捧着明黄色的绢帛,站在殿中。深肆提笔在绢帛上写下“承平”二字,一笔一画,端正有力。
“传旨下去,承平元年正月初一,正式改元。祭天,告太庙,昭告天下。”
小康子叩首:“遵旨。”
深肆搁下笔。改元是大事,要祭天,要告太庙,要昭告天下。可他此刻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偏殿里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丫头。她叫他肆哥哥的时候,他觉得这世上所有的恨,好像都没那么重了。
后宫里,改元的消息传开了,但没有人多说什么。后宫不得干政,这是铁律。更何况,陛下的脾气,没有人敢触那个霉头。
淑妃柳如烟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她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整个人温婉得像一幅水墨画。她是江南柳家的嫡女,入宫两年,见过陛下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她不争不抢,也不怨不恨。陛下不会来,她也不盼。她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种种花,看看书,挺好。
贤妃赵玉鸢在练剑。她穿了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手里的长剑舞得虎虎生风。她是禁军统领赵铁生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入了宫也改不了习武的习惯。听见宫女禀报改元的事,她收了剑,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了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练剑。她知道陛下不会来她宫里,她也不在乎。她有剑就够了。
德妃苏晚棠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桂花。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簪着白玉兰花簪,妆容精致,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想起那天陛下来永春宫,不是来看她,是来问罪的。他看她的眼神,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冷漠——什么都没有。她宁愿他恨她,至少恨也是在意。可他什么都不给她。她闭上眼,把窗子关上了。
良嫔陈安安跪在佛堂里念经。她入宫最晚,也最不起眼,生得清清秀秀的,像一枝白梅。她不争不抢,不吵不闹,每日只在佛堂里念经。她念的不是自己,是陛下。她知道陛下小时候过得很苦,她想替他求个平安。虽然陛下永远不会知道。
偏殿里,白恩暖写完了今天的字,趴在桌上不想动。
“肆哥哥,”她忽然问,“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深肆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下,落在宣纸上
“跟你差不多。”深肆声音低声
“真的吗?那你小时候也被人欺负过?”
深肆没有回答。他看着她,想起她被人打了也不还手的样子,想起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的样子。
“以后不会了。”他说。
白恩暖愣了一下:“什么?”
“以后不会有人欺负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六岁的自己说。
白恩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不知道他小时候经历过什么,但她知道,他和她一样,都是没人疼的孩子。
“肆哥哥,”她小声说,“以后我疼你。”
深肆的笔停在半空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批折子。可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怎么都压不下去。
白恩暖看见了,偷偷笑了。
窗外雪花飘落。他忽然觉得,那些刻在墙上的名字,那些嵌进骨头里的恨,好像都没那么重要了。这个丫头说以后她疼他。他信